忽然,远处传来一声马嘶。
张九几乎是摔下了马背,连滚带爬地冲进院子。
借着灯光,能看到他的马鬃上沾满了一层诡异的蓝灰色灰烬。
“参谋长!”
张九顾不上擦脸上的灰,声音嘶哑却透着兴奋,“烧了!成德军……开始在黑河沿岸放火烧田了!”
火光映在王璇玑的瞳孔里,却没有温度。
与此同时,村西头那间半塌的土地庙里,一个挑着货郎担子的癞头汉子,正缩在神像后面啃干粮。
他听着外面震天的马蹄声,浑浊的眼珠转了转,从怀里摸出一块画着鬼画符的木牌,嘴角扯出一丝阴笑。
孙癞子将那块漆成暗红的木牌塞回怀里,手心还残留着硫黄的燥气。
他在土地庙破败的后墙根蹲了整整一夜,听着外面新军巡哨的蹄声从密到稀。
这些当兵的把地看得比命重。
孙癞子摸出一只缺口的瓷碗,从担子深处掏出一个细颈小瓶。
瓶里装着成德军器监秘制的“神水”。
他将几张粗糙的黄纸浸进去,纸面瞬间泛起一层诡异的灰芒。
“新犁动土,阴兵夺路。”
孙癞子低声念叨着,嗓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片。
他在心里盘算,这几张“避锈符”在集口能换多少斤白米,或者能换走多少条被新军收买的人心。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村口的界桩旁已经围了一圈人。
新犁犁过的土垄平滑如镜,但在孙癞子嘴里,那成了“切断龙脉”的凶兆。
“你们看,这铁桩子底下的土是不是发蓝?”
孙癞子挑着担子,鬼头鬼脑地挤进人群,指着界桩根部的一抹暗影,大声嚷嚷道:
“这是地下的冤魂被铁气冲撞,呕出来的血。谁家要是用了这犁,不出三日,家里的顶梁柱就要铁锈入髓,烂断骨头!”
村民们的眼神变了。
原本看着新犁的稀罕劲,此刻全成了寒意。
几个汉子已经捏住了袖管,盯着那些朱红色的铁牌,步子悄悄往后挪。
阿禾躲在磨盘后面,露出一双漆黑的眼。
她没看孙癞子那张抹了灰的脸,只盯着他挑担子的左手。
那只手的大拇指甲盖里,嵌着一点没洗净的、亮得妖异的深蓝。
那是昨天她在废井残账上见过的颜色。
阿禾没声张,轻手轻脚地溜回了自家的草棚。
王玞教过她,灶膛底下的陈年木灰若是和苦水渗在一块儿,能让铁盐现形。
她从怀里掏出半块凉透了的米糕,这本是她省下的口粮。
她抓起一把细腻的灶灰,反复揉进米糕里,直到那糕饼透出一股淡淡的碱味。
“货郎大叔。”
孙癞子刚把一张“避锈符”递给个面色惶惑的农妇,身后传来了怯生生的声音。
他回头,见是个穿着补丁衣裳、满脸泥垢的小丫头,手里捧着块干巴巴的糕。
“我没钱买符,我用这个换成吗?”阿禾低着头,声音打颤,“我怕我爹被铁气克死。”
孙癞子正觉得口渴,见那糕饼虽然模样不好,却透着股米香,便没好气地夺过来:
“一边去,一张符得三吊钱,这破饼赏我塞牙缝都不够。”
他泄愤似地咬了一大口。
米糕干硬,塞在嗓子眼里难受。
孙癞子下意识地舔了舔牙根,又从腰间水囊里灌了一大口水。
“呸!”
他猛地弯下腰,嗓子里像是被火燎了一把,一股子苦涩腥气直冲脑门。
周围的村民发出一声惊呼。
孙癞子的嘴唇,就在这几息之间,迅速洇开了一层浓郁的、化不开的深蓝。
那颜色顺着他的唇角滴在地上,跟界桩根部的“冤魂血”一模一样。
“鬼……鬼上身了!”
赵婆不知何时拄着拐棍站在了人群最前面。
她盯着孙癞子的嘴,眼里的寒芒比王玞手里的铁条还亮。
“老身活了六十年,见过被铁锈划破皮的,没见过嘴里能长出铁锈来的。”
赵婆手中的拐棍重重一顿,“去,把祠堂里煮茶的陶釜抬出来!”
火很快在打谷场中心生了起来。
陶釜里的水滚沸,白气蒸腾。
赵婆从惊呆的村民手里夺过几张还没来得及贴上的“避锈符”,众目睽睽之下,一把掷入沸水。
“若是神符,水应见清;若是邪祟,现出原形!”
“咕嘟”一声。
原本清亮的水像是被泼了墨,瞬间从中心炸开一团墨蓝。
那蓝意在水中翻滚,粘稠得如同活物,散发出一股刺鼻的金铁腥气。
“这就是你们求的保命符?”
赵婆指着那锅蓝水,声音嘶哑,“这是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