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他的亲人。
二叔的痛苦让他胃部痉挛,一股酸水涌上喉咙。
"噗——"
野利克又吐出一口血,这次夹杂着黑色的块状物。
他的身体像被无形的手拉扯着,剧烈地痉挛,口中开始吐出白沫。
"往西走...往西走..."失去意识的野利克仍在呢喃,声音越来越微弱。
野利旺荣别过脸去,不忍再看。
半炷香后,野利克的身体终于停止了抽搐。
他的眼睛仍睁着,直直地望着房顶,仿佛那里有什么只有他能看见的景象。
萨满带着人进来时,野利旺荣仍保持着那个别过脸的姿势。
直到萨满开始念诵送魂的咒语,他才如梦初醒般转过身来。
"首领,该准备后事了。"萨满低声提醒道。
野利旺荣点点头,走到二叔的尸体前跪下。
他伸手抚过野利克的脸,试图合上那双不肯闭上的眼睛。
第一次尝试失败了,眼皮像是有自己的意志般又弹了回来。
他不得不用些力气,才让二叔永远闭上了眼睛。
"放心,二叔。"
他轻声说,更像是对自己的承诺,"我会带着野利部落重获荣光,重拾勇气的,燕山军不足为虑。"
萨满开始指挥人用白布包裹尸体。
按照西羌传统,死于非命者需在黎明前火化,以防怨魂滞留人间。
野利旺荣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曾经教会他射箭、骑马、打猎的男人。
夜晚的风突然变得凄厉,仿佛在哀悼这位孤独幸存者的逝去。
“首领。”
亲卫野利昆走了过来,他们是野利部最年轻勇猛的战士,是他堂弟,也是野利旺荣最信任的臂膀。
野利昆瞥了一眼被抬走的尸体,嘴角扯出一丝不屑:“老家伙终于不用再唠叨什么‘燕山军不可敌’的丧气话了。”
野利旺荣没有回答。
他想起二叔生前不厌其烦在部落大会上说的话——
“燕山军不是普通的敌人,他们不会和我们比拼勇武。他们会像狼群一样,先咬断猎物的腿筋,再一点点放干血……你们以为全军覆没是意外?不,那都是他们计算好让我们走入陷阱!”
当时,帐内安静无人响应。
拓跋氏的使者甚至拍案讥讽:“野利克,你是在森林里被汉人的影子吓破胆了吗?”
而现在,野利克死了,带着他的“燕山军威胁论”的疯言疯语一起化作了灰烬。
野利昆拍了拍野利旺荣的肩膀道:“别想那些没用的了。拓跋察哥大人已经从陛下那里借来了八百铁鹞子,这次东征,我们一定能踏平燕山卫,用汉人的血洗刷耻辱!”
野利旺荣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是啊,二叔终究是错了——燕山军再强大,难道能敌得过西羌战无不胜的铁鹞子吗?
能挡得住拓跋氏的雄兵?
他望向东方,那里是燕山卫所在。
野利克——终究是解脱了。
作为这世上第一个真正意识到燕山军恐怖之处的人,他敏锐的直觉反而成了最大的折磨。
东狄的十四贝勒多夺和月托三兄弟只领教过燕山军的狡诈和偷袭,不是正面击败,下意识拒绝承认对方的强大。
因为那些见识过燕山军全力出手的敌将,从没有第二次机会......
即便按规矩继承了部落首领,野利克也无力说服自己的族人放弃复仇。
他写给国主的警示信函,换来的只有劈头盖脸的斥责。
就像个孤独的先知,他预见了魔王的降临,却被所有人当作懦夫嘲笑。
野利部认为他们的首领在森林里吓疯了,拓跋氏则认定他是个胆小鬼。
没人相信他描述的恐怖——四千精锐被引入密林,水源被投毒,道路被改变……最终在自相残杀中全军覆没。
在旁人耳中,这不过是个森林迷路的意外;
只有亲历者才明白,每一步都是精心设计的死亡陷阱。
但是活着回到部落的亲历者只有他一个。
对野利克来说唯一的好消息是他终于不用亲眼目睹部落的覆灭了。
翌日清晨,野利旺荣单膝跪在拓跋察哥帐前,铁甲上还凝着晨露。
"统军,请许我为先锋!"年轻人的声音在晨风中格外清亮。
拓跋察哥正在擦拭佩刀,闻言摆了摆手:"急什么。"
他示意亲兵给野利旺荣递上马奶酒,"右厢军还在路上,陛下的八百铁鹞子也需时日。更别说粮草辎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