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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开始尝试着和儿子说话,话题笨拙地从馕坑的火候控制、芝麻的挑选,慢慢延伸到维华的学习。
“今天……英语模拟考得咋样?”一天晚饭后,阎解旷一边仔细地清点着分分角角的毛票,一边状似随意地问,目光却忍不住瞟向儿子。
阎维华正埋头在厚厚一摞习题册里,闻言笔尖顿了一下,没有抬头,只含糊地“嗯”了一声。
“那……数学呢?你大伯说你代数强。”阎解旷不死心,又问了一句,声音放得更轻,带着点试探。
维华沉默了几秒,才闷闷地回了一句:“还行。” 依旧惜字如金。
阎解旷眼底的光微微黯了一下,但他没泄气,只是默默地把清点好的钱收好。
过了片刻,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用干净白纸仔细包好的东西,推到维华桌角。“喏,今天特意留的,没沾灰的边儿,烤得最脆。看书累了垫垫肚子。” 那是一个烤得金黄焦脆、芝麻均匀的馕边。
维华看着那个纸包,又抬眼飞快地瞥了一下父亲被炉火熏得微黑、带着讨好笑容的脸,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说什么,只是伸手把纸包挪到了自己手边。
他依旧没吃,但也没再推开。阎解旷看着那个挪动了一尺的纸包,心里那点黯淡的光,又悄悄亮起了一点火星。
第一个月的最后一天,阎解旷盘腿坐在自己小屋的床上,就着昏黄的灯泡,把整整一个月积攒下来的毛票、块票,一张张、一枚枚仔细地捋平、清点、分类。
帆布包早已瘪了下去,厚厚几沓钞票整齐地码放在旧床单上,散发着油墨、面粉和淡淡果木炭火的气息。
他点了一遍又一遍,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最终,那个数字清晰地定格在脑海:五千六百二十七块八毛。
五千六!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这个数字像一道惊雷在他心头炸响。
西北农场十年的汗水,改良沙土配方换来的奖金,也才堪堪五千块。
而如今,在这京城的晨曦里,靠着自己这双手,守着这方小小的馕坑,一个月!仅仅一个月!他挣到了比那笔“巨款”还多的钱!
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在那些皱巴巴的钞票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这不是汗水,这是滚烫的、活着的证明!一种久违的、混杂着狂喜、辛酸和巨大成就感的洪流猛烈地冲击着他的胸腔,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猛地仰起头,对着低矮的天花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仿佛要吸尽这人间所有自由的空气,滚烫的液体终于不受控制地冲出眼眶,无声地汹涌而下,冲刷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颊。
他紧紧咬着牙关,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呜咽,只有肩膀在剧烈地、无声地耸动。
这泪水,是戈壁滩上干涸河床突逢暴雨的奔涌,是冻土深处终于破冰而出的激流。
第二天凌晨,闹钟依旧在四点五十准时响起。
阎解旷像上了发条的机器,迅速起身,穿衣,准备去和面生火。当他拉开房门时,却意外地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已经等在昏暗的堂屋里。
是阎维华。他穿着校服,外面裹了件厚外套,低着头,脚无意识地蹭着地面,手里紧紧攥着一个什么东西。
“维华?”阎解旷愣住了,“你……怎么起这么早?”
阎维华抬起头,眼神有些闪烁,不敢直视父亲。
他把手里攥着的东西往前一递,是一个簇新的、带小灯的那种简易验钞笔,塑料壳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廉价的蓝光。
“给……给你的,”他的声音很低,带着清晨的微哑和一种别扭的紧张,“昨天……昨天听你跟大伯说,收了一张假的……一百块。”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乎含在喉咙里,“用这个……照一下……那个水印……”
说完,飞快地把验钞笔塞到阎解旷手里,冰凉的手指触碰到父亲粗糙温热的手掌,像受惊的兔子般迅速缩了回去。
阎解旷低头看着掌心这个小小的、带着儿子体温的验钞笔,又抬眼看向儿子低垂的、露出青涩发茬的后脑勺。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猛地从心口炸开,瞬间涌遍四肢百骸,比馕坑里最旺的炭火还要滚烫。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团滚热的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终,他只是重重地、带着鼻音地“嗯”了一声,用力握紧了那支验钞笔,塑料壳硌得掌心生疼,却无比真实。
父子俩沉默地推着那辆满载的三轮车出门。天色依旧漆黑,胡同里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
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快到巷子口时,一直沉默的阎维华忽然低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进阎解旷的耳朵:
“爸……”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攒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