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转向窗外那片苍翠的山谷,仿佛已穿透云雾,看到了未来的光影盛景。
“实景演出,就是那把钥匙。要让来的人,不光看山看水,还得‘听’到这片山水的魂,感受到这片土地上的人,那股子劈山斩水的劲儿!”
肖承功与几位下属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与期待。这担子,沉甸甸的,也亮堂堂的。
张小谋和团队只休息了小半日,翌日清晨,便在肖承功安排的本地文化旅游部门相关人等和几位民俗专家的带领下,一头扎进了万盛的山山水水。
肖铭萌也被爷爷毫不留情地塞进了采风队伍,临行前只丢下一句:“跟着你张老师,多看,多听,多记,少抱怨。把你那点娇气收起来!”
最初几天,对习惯了工作室空调和绘图板的肖铭萌来说,简直是酷刑。
山路崎岖,烈日灼人,蚊虫更是无孔不入。她穿着昂贵的运动鞋,小心翼翼地避开泥泞,却还是在一个雨后湿滑的下坡处脚下一滑,结结实实地摔了一跤,昂贵的裤子上沾满了黄泥。
“哎哟!”她懊恼地低呼,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旁边一位头发花白、穿着洗得发白蓝布褂子的老船工周大爷,见状咧嘴一笑,露出被旱烟熏黄的牙齿:“妹娃儿,莫要光看脚底下嘛!抬头看路,脚下才稳当。
走我们这水路山路的,哪有不摔跤的?摔了,爬起来就是!”
他爽朗的笑声在山谷里回荡,带着一种历经风浪的豁达。张小谋也走过来,没有扶她,只是平静地说:“铭萌,感受一下这泥土的温度,记住它。这是你电影里永远画不出来的东西。”
肖铭萌咬着唇,看着周大爷沾满泥浆的旧布鞋,再看看自己狼狈的样子,那股委屈莫名地泄了气。
她撑着地,自己爬了起来,赌气似的,狠狠在裤子上蹭掉手上的泥。
接下来的路,她咬着牙,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不再刻意避开那些水洼。
第一天回到她八叔宿舍里,承功给自己大侄女房间放了胶鞋(解放帆布鞋)和雨靴,还有雨衣。
第二天铭萌大小姐就换了一身接地气的装备开始跟着团队一起去基层感受万盛得风土人情。
采风的日子像山涧的溪流,在跋涉与聆听中缓缓淌过。他们沿着黑山谷清澈的溪流行走,拜访散落在山坳里的古老村落。
坐在低矮的土墙屋檐下,听掉了牙的老婆婆用含混不清的方言,讲述着山精树怪的传说;在江边废弃的简陋码头旁,周大爷和几个同样老迈的船工,用嘶哑却依然充满力量的喉咙,吼起了真正的“川江号子”。
“哟——嗬!嘿——唑!!”那声音苍劲、粗粝,如同被江水冲刷了千百年的礁石,带着一种穿透岁月、与激流搏斗的原始生命力。
旋律简单重复,却蕴含着巨大的张力,每一次拖长的尾音都像纤绳勒进肉里,每一次短促的爆发都似船桨劈开恶浪。
肖铭萌听得入了神,忘记了炎热,忘记了疲惫,只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这吼声猛烈地撞击着,激荡着。
她飞快地在小本子上记录着那些无法用音符完全捕捉的节奏和情绪,手指都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两个月的时间,在汗水、泥泞、惊叹与记录中飞逝。
山间的槐花早已谢尽,野菊在石缝里绽出点点金黄。
张小谋的笔记本和录音设备里,塞满了素材:山歌的调子、哭嫁的悲腔、古老傩戏的鼓点、纤夫号子的嘶吼、关于石达开过境万盛的零星传说……庞杂而厚重。
八月初的万盛,暑气蒸腾。区政府会议室里,空调全力运转,也压不住讨论的热度。
剧本定调会开了整整一天,烟雾缭绕。张小谋团队的核心编剧、本地文化专家、肖承功和管委会领导悉数在座。
最初的焦点,毫无意外地落在了秦良玉和她的白杆兵上。
编剧激动地阐述着这个题材的戏剧张力和历史厚重感:“秦将军忠勇无双,白杆兵威震天下,这是现成的英雄史诗!又有您《白杆兵》电影珠玉在前,热度加持,绝对能引爆!”
肖承功微微颔首,这确实是最稳妥也最讨巧的选择。
然而,本地一位研究巴渝文化的老教授却皱紧了眉头:“秦将军的故事,根在石柱。我们万盛强用,就像借了别人的衣服穿,好看是好看,终究不合身。少了那份血脉相连的‘土气’和‘地气’啊。”
讨论陷入胶着。各种提议被抛出,又因各种原因被搁置。
角落里,一直埋头翻看采风笔记的肖铭萌,脑子里却像过电影一样,不断闪回着这两个月的画面:周大爷吼号子时脖子上暴起的青筋,浑浊老眼里迸射的光;悬崖峭壁上那些深深浅浅、不知被多少代人脚板磨出的纤痕;还有那位老婆婆讲述的,早年放排人如何在黑山谷最险的“鬼见愁”滩头九死一生……一股强烈的冲动攫住了她。
她猛地抬起头,声音不大,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