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辚辚,碾压着三合土路面,发出单调而规律的声响。仪仗威严地行进着,距离那标志着驰道正式贯通、矗立在北阪最高处的巨大石碑越来越近。石碑由整块青石雕成,上书始皇帝亲定、李斯手书的诏令:“车同轨,道同距,兴太平,利万民”,字字遒劲,力透石背。
就在这庄严肃穆、象征着帝国伟力巅峰的时刻,异变陡生!
一阵风,带着旷野上灼热的土腥气,打着旋儿从驰道东侧的土坡后卷了过来。风中,隐隐约约,夹杂着一缕极其微弱、却又异常清晰的歌声。
那歌声起初细若游丝,如同秋虫最后的悲鸣,断断续续。但很快,它仿佛汲取了风的力量,变得清晰起来,带着一种古老、苍凉、穿透骨髓的哀婉曲调,如同受伤孤雁在寒潭上盘旋的哀鸣,又如同濒死之人最后的叹息,顽强地穿透了仪仗沉重的脚步声、甲胄的摩擦声、旗帜的猎猎声,清晰地送入了金根车中!
“……山有木兮……木有枝……”
歌声用的是楚地古老的方言俚语,词句古朴哀怨,旋律婉转悠长,带着浓郁的荆楚水泽气息。每一个音符,都像浸透了泪水和血水,充满了对故国的无尽追思、对家园沦丧的刻骨悲怆、以及对这碾压一切的帝国巨轮无声的控诉!
“……心悦君兮……君不知……”
歌声如泣如诉,如怨如慕,如同无形的锥子,狠狠地扎进了这由权力、秩序、钢铁和黄土构筑的帝国庆典的心脏!
嬴政搭在青铜车轼上的手,瞬间绷紧!指关节在玄色丝帛手套下爆出森冷的白色!他脸上的肌肉线条骤然绷紧,如同刀刻斧凿!透过晃动的旒珠,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眸中,刚刚还弥漫着的、掌控一切的满足感瞬间被击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的狂怒、一种被挑战的冰冷杀意,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这悲歌勾起的、深埋在记忆角落的、关于那个被灭掉的、文化迥异的南方大国的复杂情绪!
这歌声!这楚歌!竟敢在他贯通驰道、宣示帝国无上权威的吉日,在他脚下这条象征着帝国意志的血管上响起!如同在祭坛上泼洒秽物!如同在龙袍上涂抹污泥!
歌声撞上了近在咫尺的一面巨大玄底金纹龙旗,被那凛冽的帝王之气一冲,似乎微微一滞,随即碎成了无数更加细碎、更加悲戚的音符,如同风中飘散的柳絮,却更加执拗地弥漫开来,钻入每一个能听到它的人的耳中。跪伏的黔首人群中,似乎起了一阵极其细微的、难以察觉的骚动,如同平静湖面下暗流的涌动。
侍立在车旁的赵高,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如同刷了一层白。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御座上那如同实质般迸射出的寒意和杀意,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了一下,几乎要立刻尖声下令去扑杀这大逆不道的源头。
然而,未等赵高或任何人有所反应。
“碾过去。”
三个字,如同从万载玄冰中凿出,带着彻骨的寒意和不容置疑的毁灭意志,清晰地、低沉地、却又如同惊雷般在赵高耳边炸响!
嬴政的目光,依旧投向远方那越来越近的贯通石碑。他的身体,在金根车平稳的行进中,纹丝不动。只有那只紧攥着青铜车轼的手,手背上贲张的青筋,暴露了他内心汹涌的怒海狂涛。
赵高浑身一个激灵,瞬间明白了这三个字所包含的全部冷酷含义。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惊悸,挺直了腰背,用他那特有的、阴柔却极具穿透力的嗓音,对着御手和整个仪仗队伍,厉声尖啸,如同夜枭的啼鸣,盖过了那缕缕悲歌:
“陛下有旨——!吉时已至!仪仗——全速——前进——!”
“驾!”御手猛地一抖缰绳,同时挥动长鞭,在空中炸开一声脆响!
“嘶聿聿——!”拉车的四匹纯黑骏马,骤然加速!
沉重的金根车猛地向前一冲!车轮碾过青灰色的驰道路面,发出更加沉闷急促的滚动声!整支庞大的仪仗队伍,如同接到了无声的冲锋号令,瞬间加速!沉重的脚步声、车轮滚动声、甲胄撞击声汇成一股洪流,带着碾碎一切的狂暴气势,朝着前方那巨大的贯通石碑,朝着那歌声飘来的方向,轰鸣而去!
那缕缕哀婉的楚歌,瞬间被这钢铁洪流般的行进声彻底淹没、撕碎,消散在灼热的空气和飞扬的尘土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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驰道东侧,距离新铺路面不过百步之遥,是一片低矮的黄土坡地。坡地上,原本稀疏生长着些耐旱的荆棘和灌木,如今早已被砍伐殆尽,只留下遍地狼藉的树桩和翻起的黄土。这里,正是为铺设驰道路基而大量取土、并砍伐木材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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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一群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民夫,如同被驱赶的牲口,在十数名手持皮鞭、腰挎环首刀的秦军监工的呵斥下,艰难地进行着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