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痛让他前所未有地清醒。
每一个“厨房英雄”的到来,都像是一次小小的节日。
他开始用还能动弹的手指,在一张张裁好的小纸条上,记录下每一个送饭者的细节。
那个叫阿牛的壮汉,送来的肉汤里总是多放一片驱寒的姜。
那个叫春婶的妇人,记得他似乎不太喜欢吃咸,每次的菜都淡得恰到好处。
那个沉默的少年,会把饭盒放下后,就蹲在门口的台阶上,不言不语,直到听见屋里碗筷放下的声音,才起身默默离开,仿佛在用这种方式确认他真的吃完了。
林逸将这些观察写成纸条,在第二天还碗的时候,连同一些不起眼的回礼——或许是一颗打磨光滑的石子,或许是一朵风干的野花——悄悄夹在碗底。
这天,来送饭的是一个眼神总是带着一丝忧郁的青年。
他放下饭盒,正要像往常一样转身离开,却被林逸叫住。
“等等。”
林逸递出空碗,青年接过,手指触碰到碗底夹着的小纸条。
他疑惑地展开。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字迹因主人的虚弱而显得有些歪斜,却力透纸背。
“你母亲当年在战地医院里,也是这样照顾伤员的吧?她会为你骄傲的。”
青年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他猛地抬头,死死地盯着林逸,眼眶瞬间通红。
这是他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是他午夜梦回时最大的骄傲与伤痛。
他的母亲是一位战地医护,牺牲在一次救援行动中,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母亲的职业,只说她是个普通的女人。
他一直觉得,是自己的懦弱,才无法像母亲那样勇敢。
而现在,这个秘密,被林逸用最温和的方式,说了出来。
那不是窥探,而是一种跨越时空的理解与认可。
青年再也控制不住,他没有哭出声,只是将脸埋进手掌,滚烫的泪水从指缝间汹涌而出。
压抑多年的情感,在这一刻得到了最彻底的释放。
他不是在为自己哭,而是在为那个被他藏起来的、英雄般的母亲,终于得到了一个陌生人最真诚的致敬而哭。
这一滴滴滚烫的凡人之泪,仿佛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盘踞在林逸意识深处,那仅存的、属于“时空主宰”的残余意识,终于发起了它最后的、也是最疯狂的反扑!
“轰——!”
一股无形的、冰冷的、仿佛来自宇宙洪荒的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学院!
所有正在奔走、交谈、劳作的人们,脑海中同时被植入了一幕恐怖的幻象——
林逸的小屋上空,天空像一块脆弱的玻璃般寸寸碎裂,暗红色的裂隙蔓延开来,露出背后冰冷死寂的星空。
小屋的屋顶被无形的力量掀飞,林逸躺在床上,气息奄奄,生命之火即将熄灭。
紧接着,一个顶天立地的巨大虚影在裂隙中缓缓降临。
那虚影的面容与林逸有七分相似,却充满了神性的冷漠与威严。
祂的目光扫过大地,每一个被注视的人都感到灵魂在战栗。
旧日的“时空主宰”降临了!
一个宏大如雷鸣的声音,在每个人的灵魂深处炸响:
“尔等凡人!汝之拯救者已至穷途末路!跪拜于我,献上汝之忠诚,吾将赐予他永生,亦将庇护尔等万世!”
神威如狱,天地变色!
这是残识最后的赌博。
它要用最熟悉的方式,用恐惧和神权,重塑信徒,夺回控制权。
在它的预想中,这些渺小的凡人会立刻跪伏在地,瑟瑟发抖,为神迹而顶礼膜拜。
然而,这一次,它错了。错得离谱。
幻象之下,没有人抬头。
那个刚刚送完饭,跑在路上的羊角辫女孩,只是被突然变暗的天空吓了一跳,随即她想起了什么,加快了脚步,一边跑一边冲着厨房的方向大喊:“王大娘!林老师的粥快凉了,快换一碗热的来!”
一个正在田里收割草药的老农,抬头看了一眼天空那恐怖的裂隙,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敬畏,他啐了一口唾沫,扛起一捆还带着泥土芬芳的草药,用尽全身力气冲向林逸的院子,嘴里高喊着:“狗屁的天崩地裂!老子的驱寒汤熬好了,这才是正事!”
那个刚刚哭过的青年,抹干眼泪,转身就冲向学院的医疗部,他要去拿最好的伤药,哪怕只是普通的伤药,也要拿来!
他们的眼中,没有从天而降的神明虚影,没有开裂的天空,没有那震慑灵魂的呼唤。
他们的眼中,只有一个躺在床上,需要一碗热粥,一副草药,一个温暖问候的病人。
不是神,不是英雄,只是一个会生病、会痛苦、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