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层厚厚的、名为“千年”的毛玻璃。孤独,是浸透骨髓的寒意,是舌尖上挥之不去的苦涩。他曾在深夜无人的书房里,对着铜镜中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一遍遍无声地质问:庆朝何在?吾道何存?那声音,只有冰冷的四壁回应。
而此刻……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护道夜话》封面的温热触感。耳朵里,是山区孩子诵读古诗的童音,是西湖边守护团成员清朗的吟哦。眼前,是全国各地屏幕里跳跃的灯火,是无数张在传承中焕发光彩的、陌生又亲切的脸庞。
那层隔绝了他与世界的、厚重冰冷的毛玻璃,是什么时候开始消融的?是在博物馆里,孩子们恍然大悟的眼神中?是在那位前“清道夫”放下屠刀,用颤抖的手擦拭展柜的时候?还是在这一刻,看到十万份申请堆满信箱,看到那本凝聚着心血的《护道夜话》,看到天南地北升起的、属于“文明守护”的点点星火?
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他缓缓低下头,一滴滚烫的液体终于挣脱了束缚,重重地砸落在桌面上摊开的一本古籍上。深褐色的墨迹被洇开一小片,像一朵瞬间绽放的、深色的花。他伸出手指,指尖颤抖着,轻轻触碰那湿润的痕迹,仿佛在确认这突如其来的暖意的真实性。
窗外,惊蛰后的第一场夜雨不知何时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雨水敲打着书院古老的瓦片,发出细密而连绵的声响,如同无数细小的鼓点,敲在心上。这声音,不再是异乡的嘈杂,不再令人心慌。它像一种背景,一种应和,衬托着书房里屏幕的光,衬托着他胸腔里那擂鼓般的心跳。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沉沉的雨夜。雨丝在路灯的光晕里斜斜地坠落,织成一片朦胧的帘幕。然而,苏明远的眼中,却仿佛穿透了这雨幕,看到了更远的地方。他看到了成都竹林里蒸腾的纸浆热气,看到了杭州西湖边蜿蜒的灯笼长龙,看到了滑雪场上冰刀划过的雪亮轨迹,看到了老裁缝手中那枚凝聚了古今之力的盘扣……无数微小的光点,在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此起彼伏地亮起。
不再是孤魂野鬼。不再是茕茕孑立。
他身后站着的,是十万份滚烫的申请,是无数个自发汇聚的“典籍组”、“衣冠组”、“技艺组”,是那本凝聚着无数心血的《护道夜话》,是千千万万个在喧嚣的现代生活中,依然愿意俯身拾起古老智慧星火的——护道者。
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让他站立不稳的力量感,混杂着难以言喻的温暖,如同惊蛰后解冻的春水,缓慢而坚定地注满了他的四肢百骸,淹没了曾经蚀骨的孤独。他挺直了脊背,那属于庆朝状元郎的清傲风骨,似乎并未被千年时光消磨,反而在这千万人的托举中,被重新擦拭,焕发出温润而坚韧的光泽。窗外的雨声,落进耳中,也成了天地间最温柔的伴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