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注入心田,驱散了长久以来萦绕心头的、作为时光异客的刺骨孤寒。那孤寒曾如附骨之疽,提醒着他与这个世界的格格不入。此刻,却在这最平凡的烟火人间,在这古老智慧被笨拙却真诚地触摸、理解的瞬间,悄然消融。
他伸出手,这次不再是隔着冰冷的玻璃去触碰虚无的过往。他的指尖,轻轻拂过展柜光滑冰凉的金属边框,那触感真实而坚固。然后,他转过身,步履沉稳地走向门口那片被阳光和人气烘暖的小天地,走向那正在上演的、活生生的“古今对话”。
裁缝师傅正费力地给那高个子年轻人讲解襦裙腋下收褶的奥妙,年轻人显然不得要领,动作僵硬得像根木头。苏明远走到八仙桌旁,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接过了老裁缝递来的一根穿着靛蓝棉线的钢针。
“此处收褶,非为束缚,实为顺应人体,”苏明远的声音平和地响起,带着一种久远年代沉淀下来的清晰韵律,他手指灵巧地捻起布料边缘,“针自此处入,斜向而行,力道需匀……” 细小的钢针在他修长的指间灵活穿梭,靛蓝色的棉线如同被赋予了生命,在素色的棉麻布料上牵引出流畅而含蓄的衣褶。那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刻入骨髓的熟稔,仿佛这穿针引线的技艺从未被千年的时光阻隔。
老裁缝浑浊的眼睛骤然一亮,像是发现了稀世珍宝,紧紧盯着苏明远的手指,口中不住地啧啧称奇:“哎哟!老法师!这才是老法师的手艺啊!失传的‘苏针’路数?苏老师您……您这……”
年轻人更是看得目瞪口呆,看看自己手里被揉成一团的布料,又看看苏明远手下瞬间变得服帖优雅的衣褶,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苏明远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也没有回应老裁缝的惊叹。他只是专注地引着线,仿佛在连接着两个被时间强行分开的世界。针尖刺透布帛的微响,棉线穿梭的轻吟,老裁缝低低的惊叹,年轻人好奇的询问,弄堂外隐约的车声人语……所有这些声音,连同指尖布料温软的触感、鼻尖阳光晒过的棉麻清香,都无比真实地涌入他的感知。
他微微垂下眼帘,唇角无声地向上弯起一个清浅却无比真实的弧度。那笑意里,有千年风霜沉淀后的释然,有穿透时光迷雾的了悟,更有一种终于找到归处的宁静。针线在他手中,不再仅仅是复原一件古老的衣衫,更像是在一针一线地,将那个失落已久的庆朝状元苏明远的魂魄,细细密密、温柔坚定地,缝合进了眼前这片喧腾热闹的、属于“当下”的烟火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