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声音低沉,“你还记得我们初见时,你问我的问题吗?问我这个‘老古董’,怕不怕被这时代洪流冲得渣都不剩?”
林婉儿想起那个午后,阳光透过书院的雕花窗棂,她看着这个从浩瀚典籍中走出的古人,半是好奇半是挑战地问出了那句话。她点了点头:“记得。你说……”
“我说,”苏明远接过话,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目光却悠远地投向星空,“纵然是朽木,若投入炉中,能助燃一簇新火,亦是幸事。如今看来……”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感受那来自南极的、穿越冰原与时空的星光脉动,感受着此刻庭院里无声流淌的梅香,“这朽木,或许并未燃尽。它只是化作了飞灰,被风吹散,落到了一些意想不到的地方,竟也催生出了一点新绿。这比留在原地,等着被虫蛀空,或被人劈了当柴烧掉,要有意思得多。”
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在空气中虚虚一握,仿佛要抓住那无形的梅香与星光:“这感觉……很好。真的很好。”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千帆过尽后的释然与笃定。
林婉儿没有言语,只是将手轻轻覆在他微凉的手背上。两人一同望向窗外。书院飞檐的剪影在深蓝天幕上清晰如画,勾勒出古老东方的脊线。更远处,城市璀璨的灯火如同倒映在地上的星河,奔流不息。而在这人间灯河之上,真实的银河正缓缓横过天际,亿万星辰无声闪耀。南极冰盖上的微小光点,巴黎绣架上的银丝流光,巴西足球旋转的云雷纹饰,埃及神庙严丝合缝的榫卯……此刻都仿佛化作了这浩瀚星河中一粒粒微尘,渺小,却坚定地散发着属于自己的、独一无二的光芒。
苏明远微微仰起头,目光穿透书院的屋檐,深深投入那无垠的星海。千年前,他曾在同样的星空下,以新科状元的意气,写下“致君尧舜上”的豪言。那时的星光,是功名的阶梯,是照耀前程的灯火。而此刻,星辰的光芒落在他眼中,却变得不同了。它们不再高悬于天际,供人仰望或占卜吉凶;它们变得很近,很近,近得如同无数细小的驿盏灯火,在茫茫宇宙的黑夜里无声地传递着微光。南极的冰原,里约的贫民窟,卢克索的沙尘,巴黎的工坊……每一个接受并点亮那点“文明星火”的地方,都成了一座小小的灯塔。光虽弱,却能穿透地域的阻隔、语言的藩篱、时间的尘埃,彼此看见,彼此确认。
风更大了些,庭院里老梅的枝条轻轻摇曳,筛碎了满地月华,也搅动了满室清冷的幽香。这香,来自故土的泥土与寒霜,却在这异世的夜晚,固执地宣告着自己的存在与芬芳。
苏明远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带着梅香涌入肺腑,涤荡着直播带来的亢奋余温。一种久违的宁静,如同砚台中刚刚磨开的、最上等的松烟墨,浓黑而润泽,无声无息地在他心底浸染开来。
散去吧,散得越远越好。他心中默念,像种子乘风,像星火燎原。只要还有一双眼睛愿意凝视,一双手愿意承接,一处心田愿意为之萌动……那么,故乡便从未远离。
那融入四海的光,终究会以另一种方式,照亮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