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领……”苏明远的声音温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打破了那凝重的氛围,“或者说……庆朝的太傅大人?”
这个尘封已久的尊贵称呼,让首领的脊背瞬间挺直了些许,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光芒,有追忆,有怅然,更多的是恍如隔世的陌生。
苏明远看着他眼中那瞬间的波澜,笑意加深了些,语气带着几分促狭,却无比真诚:“守着这堆冰冷的石头几百年,闷坏了吧?要不要……换个地方透透气?比如……”他故意顿了顿,看着首领脸上浮现的困惑,“比如,去给现在的学生们,讲讲《资治通鉴》?”
“讲……讲《资治通鉴》?”首领重复着,眉头紧紧皱起,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事情,“给……现代的学生?”他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庆朝国子监里那些屏息凝神、恭敬听讲的太学生形象,衣冠楚楚,举止有度。
“对,”苏明远点头,脸上的笑容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了然,“不过我得先提醒您,他们可比咱们那时候的太学生……嗯,活泼得多,也调皮得多。上课时吃东西、传纸条、打瞌睡、甚至敢当面质疑夫子……都是常有的事。”他一边说,一边饶有兴致地观察着首领脸上精彩纷呈的表情变化——从难以置信的愕然,到觉得有辱斯文的微微愠怒,再到一种被新奇事物冲击的茫然。
质疑夫子?这在他执掌文教的年代,简直是大逆不道!
然而,苏明远最后那句话,如同惊雷般在他沉寂已久的心湖中炸响:“阻止不了河流奔涌,那就跳进去,成为水流的一部分。文化……亦是如此。”
阻止不了……那就成为……融合的一部分?
首领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眸深处,仿佛有冰层在“咔嚓”碎裂,一种被强行封闭了数百年的活力,正挣扎着要破壳而出。他捏着那枚“归\/回”字碎片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那坚硬的棱角硌着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却远不及这句话带来的冲击强烈。
是啊……他的阵法,他的符咒,他耗尽心力想要锁住的“纯粹”,在这浩荡奔涌的文化长河面前,不过是螳臂当车。那些符文碎片,此刻不正以另一种方式,在人间自由生长吗?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猛地冲上他干涸的喉咙,带着铁锈般的腥甜和一种久违的冲动。他张了张嘴,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几下,最终,一个清晰而有力的字眼,带着豁然开朗的决绝,从他胸腔里迸发出来:
“好!”
……
几日后的黄昏,雨早已停歇,夕阳的余晖给古老的京城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苏明远带着一身青布长衫、依旧有些不自在的首领——或许该称他为陈太傅了——穿行在充满烟火气的胡同与逐渐亮起霓虹的现代街道之间。
空气中飘荡着食物的香气、汽车的尾气、行人的笑语,还有……一种无处不在的、属于新时代的躁动活力。陈太傅绷着脸,努力维持着前朝太傅的威仪,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街边橱窗里光怪陆离的景象所吸引。
突然,一阵喧闹声传来。几个穿着宽大卫衣、头发染成各种鲜艳颜色的年轻人,正围着一堵长长的、略显斑驳的旧墙,兴奋地忙碌着。他们手里拿着五颜六色的喷漆罐,伴随着“嘶嘶”的喷漆声,墙壁上正迅速绽放出大片大片色彩浓烈、线条狂放不羁的图案。那是现代都市的丛林,扭曲的摩天大楼,奇异的电子生物……充满了强烈的视觉冲击力和年轻的叛逆气息。
陈太傅的眉头本能地皱紧,正要斥责这“涂污墙面”的行径,脚步却如同被钉住一般,猛地停了下来。他的目光死死地盯在涂鸦墙的一角。
在那里,一个少年正用明黄色的喷漆,勾勒着一个巨大的、结构奇特的纹样。那纹样以流畅有力的曲线盘旋,中心点缀着尖锐的三角,边缘是连续的方形回环……陈太傅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几乎要撞碎他的肋骨!那是云雷纹!庆朝青铜礼器上最常见、最庄重的底纹!象征着天地回旋、雷泽生发的古老宇宙观!此刻,却被简化、变形、夸张,用最现代、最街头的方式,喷绘在这面破旧的墙上,成为这狂想画卷中一个充满力量感的图腾!
少年喷完最后一笔,退后两步,歪着头欣赏,似乎对自己的“原创”颇为满意。他根本不知道这纹样来自何方,承载过什么,只是单纯觉得它的线条够酷,够有劲儿!
陈太傅僵立在原地,仿佛一尊被时光遗忘的石像。他死死盯着那鲜艳的、跳跃的云雷纹,眼中翻涌着惊涛骇浪。震惊、荒谬、甚至一丝被亵渎的怒意……最终,所有的情绪都在夕阳的光晕里沉淀、融化,化作一种近乎于虔诚的颤抖。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手,伸向那堵墙,伸向那片被赋予了全新生命的古老纹样。布满皱纹、曾书写过无数禁锢符咒的手指,在距离那湿漉漉的、散发着刺鼻化学气味的黄色喷漆纹样还有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他终究没有触碰上去。指尖却在微微颤抖,仿佛能感受到那冰冷墙面上传来的、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