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原来我们…一直找的归处…就在这里…就在…就在这声音里啊…”
这绝望又恍然的低语,如同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当啷!”
“哐当!”
“噗通!”
接二连三,如同雨点击打残破的瓦片。他身后那些同样被书声冲击得心神剧震的黑衣人,如同被无形的力量卸去了所有支撑,手中的废铁兵器纷纷脱手,沉重地坠落在积水里。他们呆立着,茫然地看着跪在泥水中的首领,又茫然地望向庭院中那些依旧在忘我嘶吼的年轻身影,望向半空中那流转的云雷光纹。面具之下,压抑的抽泣声开始零星地响起,最终连成一片绝望的呜咽。有人缓缓地摘下脸上的金属面具,露出一张张饱经风霜、刻满麻木与痛苦,此刻却被泪水冲刷出茫然与巨大失落的脸。他们如同迷途多年的游魂,终于听到了故乡的召唤,却发现那召唤响彻的地方,正是自己亲手挥舞刀锋想要摧毁的家园。巨大的荒谬感和迟来的悔恨,瞬间击垮了这些冰冷的杀戮机器。
“烹羊宰牛且为乐——!”
“会须一饮三百杯——!”
“岑夫子,丹丘生——!”
“将进酒,杯莫停——!”
庭院中的声浪依旧在持续,越来越整齐,越来越洪亮,带着一种一往无前的力量,在雨水冲刷的古老皇城根下,一遍又一遍地回荡。那巨大的、由灯光汇聚的云雷纹路,在这震天动地的书声支撑下,光芒似乎更加凝实,流转不息。
苏明远依旧站在原地,挡在李芳的身前。他听着身后这山呼海啸般的书声,感受着脚下青砖传来的细微震动,目光扫过那些跪倒在泥水中、如同失去魂魄般的黑衣人。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在他胸中翻涌,有劫后余生的虚脱,有目睹信念力量的震撼,更有一种沉甸甸的、如同宿命般的感悟。
他缓缓地转过身。
竹椅上,李芳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那双清澈的眸子,虽然依旧带着伤后的疲惫,却亮得惊人,如同被雨水洗过的星辰。她没有看那些跪倒的黑衣人,也没有看半空中流转的光纹,只是静静地、深深地望着苏明远。苍白的脸上,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绽开了一个极其微弱的笑容。那笑容很淡,却像穿透厚重云层的、雨后的第一缕阳光,带着一种洗净铅华后的澄澈和安宁。
苏明远对上她的目光,心头那翻涌的巨浪,仿佛在这一刻找到了归处。他慢慢地走回屋檐下,脱下自己那件早已被雨水打湿大半的外衫,动作轻柔地、仔细地,披在了李芳蜷缩着的、单薄的身上。
他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她平齐,近得能看清她眼底自己的倒影。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小心翼翼地,拂去了她额角沾染的一点冰凉雨滴。
檐外的雨,依旧在下,敲打着青砖和破碎的兵器,声音细碎而绵长。半空中巨大的云雷光纹,随着书声的节奏明灭流转。那些跪在泥泞中的黑衣人,低低的呜咽声渐渐平息,只剩下一种死寂的空茫。而庭院中央,千百个年轻的声音依旧在忘情地吼诵着,声浪穿透雨幕,震动着古老的宫墙。
苏明远蹲在李芳的竹椅旁,指尖感受着她皮肤上传来的微弱暖意。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她苍白的脸,看向檐外那片被书声、雨声、呜咽声和破碎光影填满的空间。
原来,护道的从来不是符箓,而是这腔滚烫的血,和刻在骨头上、响在喉咙里的声音。他忽然明白了李芳那句话的意思——守阵人的武器,是心。一颗相信着、并能让千万颗心随之共鸣的心。
雨水顺着瓦檐淌下,在他们周围挂起一道透明的水帘。水帘之外,是破碎的刀兵、跪倒的敌人、嘶吼的青春和流转的光纹。水帘之内,只有她微弱的呼吸和他指尖拂过的冰凉。
原来我们都在伞下。苏明远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