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音未落,像是为了给他的宣言做最有力的注脚,一阵隐隐约约、却又无比清晰、穿透了厚重钢铁厂房的呜鸣声,由远及近,刺破了死寂的寒夜!
呜——呜——呜——
警笛声!尖锐、连绵、带着不容置疑的执法威严,如同无形的潮水,正从四面八方向这座废弃的钢铁堡垒汹涌围拢!声音在空旷的厂房内部、在冰冷的金属管道之间疯狂碰撞、叠加、回响,汇成一张无形而巨大的天罗地网。阴影里那些往生司的人影顿时一阵骚动,像被投入滚水的蚁群,不安的低声咒骂和金属器械碰撞的叮当声骤然响起。
“陈浩然!你这个叛徒!给我抓住他!”赵七的咆哮扭曲变形,充满了气急败坏的惊怒。他猛地一挥手,几个黑影如同被惊动的毒蛇,迅猛地从不同方向朝陈浩然扑来!
“叛你祖宗!”陈浩然非但不退,反而狞笑一声,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像一头被激怒的蛮牛,朝着那个堆满杂物的黑暗角落猛冲过去。他庞大的身躯撞开一个挡路的废弃铁架,发出震耳欲聋的哗啦巨响。只见他冲到角落,一把扯开盖在上面的脏污帆布,露出下面几个其貌不扬、沾满油污的金属罐子,罐体上潦草地写着“工业润滑剂”。他抄起其中一个,罐体沉重,他手臂肌肉虬结贲起,显示出里面装填物的非同寻常。
“尝尝老子的‘古法新酿’!”陈浩然大吼着,双手紧握住罐体下方一个粗糙焊接上去的、类似喷枪手柄的黄铜装置,那装置连着罐顶一个明显改装过的、口径粗大的喷嘴。他猛地将喷嘴对准了冲在最前面的两个往生司打手,手指狠狠扣下扳机!
嗤——!!!
一股浓烈刺鼻、带着硫磺硝石特有辛辣气息的灰白色浓雾,如同一条狂暴的巨蟒,从粗大的喷嘴中咆哮喷出!这雾气极其古怪,喷出瞬间遇冷空气,竟发出轻微的“噼啪”爆鸣,仿佛无数微小的火星在其中炸裂!浓雾瞬间将冲在最前面的两人完全吞没。
“啊——我的眼睛!”
“咳咳咳……这是什么鬼东西?!”
惨叫声和剧烈的呛咳声立刻响起。那两人如同被滚油泼面,双手死死捂住眼睛和口鼻,痛苦地在地上翻滚、扭曲。那灰白的雾气并未立刻散去,反而带着强烈的刺激性气味弥漫开来,让稍远处冲过来的人也不由自主地掩住口鼻,动作一滞。
苏明远站在几步开外,看着这匪夷所思的一幕,看着那粗陋罐体喷出的、带着古老硝烟气息的“灭火”浓雾,看着陈浩然那粗犷脸上混杂着凶狠与得意的表情,一种强烈到极点的荒谬感冲击着他。他这位前朝状元,通读圣贤经义,熟稔礼乐典章,此刻却亲眼目睹一个连《弟子规》都背不全的粗豪汉子,用一本前朝的工艺奇书《天工开物》里记载的古老火药配方,在千百年后的寒夜里,捣鼓出一种能喷射刺激性烟雾的“武器”,用来对抗一群同样觊觎着前朝遗产的盗墓狂徒!
这画面太过离奇,太过跳跃,甚至带着一种令人啼笑皆非的黑色幽默。苏明远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几乎要失笑出声。然而,这笑意还未成形,便被心头涌起的巨大复杂洪流瞬间冲垮。
那浓雾中弥漫的硝石与硫磺混合的气息,是如此的熟悉!这气味,曾弥漫在神机营新制火铳试射的校场上,曾飘荡在工部匠作坊日夜赶制火器的工棚里,那是属于庆朝军工最前沿的气息,是苏明远作为工部观政进士时,曾无数次嗅到并为之振奋的、属于“格物致用”的强国气息!它承载着庆朝试图以“格物”追赶甚至超越北方铁骑的沉重希冀。如今,这气息跨越了生死轮回、跨越了时空长河,竟以如此一种荒诞不经、甚至有些滑稽的方式,在陈浩然这个粗鄙汉子手中重现!
它不再是开疆拓土的利器,不再是保家卫国的屏障,却阴差阳错地,成了刺破阴谋、守护旧朝遗脉的一柄……喷着浓烟的古怪钥匙?这传承,何其曲折!何其吊诡!它像一个迷路的孩子,跌跌撞撞,误入歧途,沾染了尘埃,甚至被涂抹上滑稽的色彩,可最终……苏明远的目光穿透那呛人的烟雾,落在陈浩然那双虽然粗糙却此刻燃烧着纯粹义愤的眼眸里,落在他手中紧握的、那枚曾象征无上尊荣如今却蒙尘的双龙玉佩上……它似乎终究还是循着血脉深处那一点未曾完全熄灭的火种,以一种无人能预料的方式,蹒跚地、执着地,朝着守护的方向,奔了回来。
这难道就是文化血脉那顽强的本能?纵使蒙尘千年,纵使被曲解、被滥用,那骨子里的精魂,是否总能在绝境中找到一线生机,以最意想不到的姿态回归本源?苏明远握紧了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那冰冷的玉佩棱角硌着他的手。这感觉如此真实,如此痛楚,却又带着一种穿透时空、令人灵魂震颤的暖流。
“拦住他!毁了那些罐子!”赵七的尖叫因极度恐慌而变调,刺耳地穿透烟雾和警笛的呜咽。更多的黑影不顾那弥漫的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