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毁古今’……那……那我们追求的‘归乡’……它……它到底是什么?”
那声音剧烈地颤抖起来,带着一种信仰根基被彻底抽空后的巨大恐慌和虚无,如同溺水者最后的喘息:
“——它……是不是……只是一场……我们……我们所有人……都不愿醒来的……梦?”
最后那个“梦”字,拖得长长的,带着无尽的迷茫和绝望的余音,最终消失在电话挂断后的忙音里。
“嘟……嘟……嘟……”
忙音单调地重复着,像一记记冰冷的锤子,敲打在沉默的空气中。
苏明远静静地站着。工棚顶惨白的灯光倾泻而下,将他颀长的身影拉得更加孤寂,斜斜地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边缘模糊,仿佛随时会融化在这片沉重的黑暗里。他脸上所有激烈的情绪——那滔天的怒火、泣血的控诉、彻骨的悲凉——都在那个遥远电话挂断的瞬间,如同退潮般悄然隐去,只剩下一种近乎透明的疲惫。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手,指尖冰凉。那动作带着一种耗尽所有气力后的迟滞感。最终,冰凉的指尖落在了自己剧烈起伏的胸膛左侧,隔着薄薄的衣衫,按在了心脏跳动的位置。
咚……咚……咚……
那心跳声,沉重而缓慢,只有他自己能清晰感知。一下,又一下。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灵魂深处那道从未愈合的伤口——那是属于庆朝的印记,属于一个早已在烈火与尘埃中彻底湮灭的时代的印记。故乡?归乡?多么奢侈而残忍的词。庆朝的宫阙楼台、市井烟火、故人音容……早已被时间的巨轮碾得粉碎,连一丝可供凭吊的灰烬都未曾留下。他苏明远,不过是一个被命运洪流抛掷到陌生时空的、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
往生司许诺的“归乡”,不过是一个用无数谎言和鲜血精心粉饰的、巨大的捕兽夹。那染血的岳氏族谱,那冰冷的《往生术真解》,还有那枚散发着虚假青芒的玉简……它们冰冷地躺在桌案上,像一具具无声的尸骸,共同构成了这场跨越数百年的、血腥骗局的铁证。
工棚内死寂依旧。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沉重的铅块,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肺叶上。研究员们僵立原地,脸色灰败,眼神空洞地望着桌上的证物,又茫然地彼此对视,仿佛一群在突如其来的风暴中彻底迷失了方向的船。只有头顶那几盏大功率的冷光灯,依旧不知疲倦地散发着惨白刺目的光,将每一个人的影子都压得又扁又长,扭曲地匍匐在冰冷的地面上。
苏明远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刺目的光晕。那光芒太亮,太冷,照得桌上那本《往生术真解》枯黄的纸页如同透明的蝉翼,照得那染血的岳氏族谱封面上的暗褐色污渍更加狰狞刺眼。他猛地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
他没有再看任何人。也没有再看那几台依旧闪烁着绿灯、忠实地将这一切沉默传递出去的直播摄像机。他转过身,脚步有些虚浮,却异常坚定地,一步一步,走向工棚那敞开的、灌满风雨的出口。
冰冷的雨丝立刻扑打在他的脸上、脖颈上,带着谷雨时节特有的、深入骨髓的寒意。他微微瑟缩了一下,却没有停下脚步。那单薄的身影,毫不犹豫地投入了外面灰蒙蒙的、无边无际的雨幕之中。
雨,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