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承宗紧随其后,强光手电在前方谨慎地扫视。石阶陡峭而狭窄,只能容一人通行。空气愈发凝滞,霉味与那缕若有若无的艾草香纠缠不去。石壁粗粝冰冷,布满开凿的原始痕迹。然而,每隔十步左右,手电光便会照亮一片被精心打磨过的平整壁面。上面,是深刻有力的古篆。
光斑移动,照亮一行字迹:“兵者,诡道也。”古老的篆体,笔画刚劲如刀劈斧凿,带着战场上特有的杀伐决断之气。字迹旁,一簇小巧却异常明亮的LEd应急灯幽幽地亮着冷白的光,如同沉默的现代幽灵,守望着石壁上沉睡的古老智慧。幽冷的白光与石壁粗糙的质感、古篆苍劲的笔锋形成一种奇诡而震撼的时空拼贴。岳承宗的目光在古篆与LEd灯之间来回扫视,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在胸腔里翻涌。
“故国兵锋,虽远犹在。”苏明远的声音在狭窄的阶梯上低低响起,如同叹息。他的手指轻轻拂过那冰冷的“诡”字刻痕,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每一笔划入石的深度与力量。这曾是他烂熟于胸的篇章,是殿试策论中引以为傲的论据,更是最终淹没岳家军、也埋葬了他那个时代的铁则。此刻触摸,指尖传来的不仅是石头的冰冷,更是历石本身沉重而锋利的质感。他仿佛能听到数百年前,那些同样触摸过这些字迹的、最后守护者的沉重呼吸与心跳。
下行约二十级台阶,逼仄的空间陡然开阔。前方石壁不再是粗糙的原石,而是镶嵌着一块打磨光滑的青铜圆盘,直径约两尺。圆盘中心,四个饱满的篆字深刻其中:“文明永续”。字迹周围,是繁复精密的天干地支刻度与星宿方位图,即使覆盖着厚厚的尘埃与铜绿,依然能感受到当年铸造时的精工与寄托其中的沉重祈望。
“罗盘?”岳承宗凑近,强光手电仔细扫过青铜盘面,尘埃在光柱下飞舞,“指向哪里?”
苏明远没有立刻回答。他凝视着那“文明永续”四字,心湖再次被投入巨石。这四个字,曾是庆朝皇家书院门楣上的烫金匾额,是每一次经筵讲学后,皇帝勉励群臣的殷切嘱托。他曾无数次仰望,也曾意气风发地相信,这文脉将如日月般永恒。如今,它却深埋在这不见天日的地底,依靠冰冷的青铜和尘埃来传递那份早已破碎的守望。一股混杂着悲怆、荒谬与沉甸甸责任的洪流再次冲击着他。他缓缓抬起手,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轻轻拂去中心字迹上厚厚的积尘。冰冷的铜质触感下,似乎还残留着一丝遥远时代的温度。
“西安,”苏明远的声音异常低沉,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笃定,那是铭刻在灵魂深处的都城坐标,“古之长安,庆朝西京,龙兴之地。”他修长的手指没有半分犹豫,直接探向罗盘边缘,指尖精准地拨动那早已锈蚀、几乎与盘面凝为一体的青铜指针。细微的铜锈剥落声在死寂的密道中清晰可闻。他推动指针的动作异常稳定,眼神专注得可怕,仿佛在拨动命运的琴弦。当指针艰难地、带着刺耳的摩擦声最终对准某个特定的刻度时——
“咔嗒。”
一声清脆得令人心悸的机械弹动声,从青铜罗盘内部传来!
紧接着,在众人屏息的注视下,刻着“文明永续”的青铜圆盘中心区域,竟如同精巧的莲花般无声地旋转、裂开,露出一个方方正正的暗格。暗格深处,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卷卷竹简。岁月在简片上留下了深沉的色泽,捆束的皮绳早已朽坏如尘,只有竹片本身,沉默地承载着跨越时间的重量。最上面一卷,竹片颜色较深,边缘被摩挲得异常光滑,上面墨书四个古朴遒劲的大字:《岳家军阵图》。
岳承宗如遭雷击,猛地向前一步,手电光剧烈地晃动了一下。他几乎忘记了呼吸,双眼死死盯着那卷竹简。他缓缓地、极其小心地伸出手,指尖带着轻微的颤抖,轻轻触碰那冰冷的竹片,仿佛怕惊扰了沉睡的英灵。当指腹终于真实地感受到竹片特有的纹理和那墨迹渗入纤维的微凸质感时,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从心底直冲头顶,眼眶瞬间酸胀发热。
“是…是他…先祖的手迹…”他的声音哽咽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艰难地挤压出来,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手电光下,他死死盯着竹简上那铁画银钩的熟悉笔法——那是岳家祠堂正堂悬挂的祖训拓片的原迹!数百年的时光轰然倒流,血脉深处沉睡的记忆被猛烈唤醒。他仿佛看到那位传说中力挽狂澜、最终却饮恨沙场的先祖,在油灯枯尽前,用尽最后力气,蘸着墨,也可能是蘸着血,在竹片上刻下这保家卫国的最后依凭。岳承宗的肩膀无法抑制地微微耸动起来,喉结剧烈地滚动,强忍着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滚烫液体。
“这些典籍…”苏明远的声音在岳承宗身后响起,异常沙哑低沉,如同砂纸磨过粗粝的岩石。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