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灵魂:“往生司所求的‘归乡’,不是救赎,而是拉着整个现世一同坠入永恒的循环地狱!唯有打破这循环的诅咒!而能破此死局的,绝非邪术,唯有生生不息、薪火相传的——文明本身!”
国家图书馆地下深处,恒温恒湿的顶级古籍特藏库。空气里弥漫着纸张、樟木与精密仪器共同营造出的、近乎神圣的静谧。巨大的玻璃展柜内,柔和的光线均匀洒落,如同舞台的追光,聚焦在刚刚入藏的那张泛黄的羊皮残页上。它被精心地固定在天鹅绒衬垫上,旁边,是同样享有国宝级待遇的《永乐大典》珍贵残卷。一古一今,一残一巨,它们静静躺在一起,无声地诉说着文明传承的沧桑与坚韧。
苏明远独自站在展柜前,隔着冰冷的特种玻璃,长久地凝视着那张来自三百年前的残页。灯光下,朱砂描绘的“归乡门”结构图依旧透着令人心悸的诡异,那行“困古今”、“时间旋涡”的朱砂批注,字字如血。而那个小小的、几乎难以辨认的“李”字印痕,此刻却像一枚滚烫的烙印,灼烧着他的心。
指尖,无意识地轻轻触碰着冰凉的玻璃表面。就在这冰冷的触感传来的瞬间,眼前的景象骤然模糊、扭曲。
不再是恒温恒湿的现代化库房。他仿佛又置身于庆朝太医院那间熟悉的、弥漫着浓郁药香的藏书室。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木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无声飞舞。空气有些闷热,带着陈年纸张和干枯草药混合的独特气味。
年轻的他,正伏在宽大的紫檀木案前。手腕悬空,紧握着那支熟悉的狼毫笔,笔尖饱蘸浓墨,在一本摊开的厚重医典上,一丝不苟地誊抄着药方。汗水沿着鬓角悄悄滑落,浸湿了额角,手腕因长时间悬空书写而传来阵阵酸麻。
“明远。” 一个温和而带着一丝疲惫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他惊得手一抖,一滴浓墨“啪嗒”落在刚抄好的字迹上,迅速洇开一团难看的黑晕。他懊恼地低呼一声,急忙回头。
恩师李淳风不知何时已站在身后。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太医常服,面容清癯,眼神却深邃如古井。他的目光没有责备那滴墨渍,反而越过他的肩膀,落在那本被抄录的医典上,眉头微蹙,似乎在凝神思索着什么极其沉重的事情。他的手指,习惯性地捻着几缕花白的胡须,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老师……” 年轻的苏明远连忙起身,有些局促地行礼。
李淳风似乎这才回过神,目光落回他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他伸出手,没有去翻那本医典,而是轻轻按在了他刚刚誊抄的那页纸上,指尖正好压住那团墨渍,也压住了纸上某个不起眼的角落。他的动作极其自然,仿佛只是为了抚平纸张。
“抄书,贵在心静。” 李淳风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沧桑,“更要……眼明。有些东西,看似无足轻重,却可能是……救命的稻草,或是……致命的毒药。需得……慎之又慎。” 他的话语有些断续,眼神却锐利如鹰隼,紧紧盯着苏明远,似乎想将某种无法言说的重担通过目光传递给他。
年轻的苏明远懵懂地点点头,只觉得老师今日的话格外深奥沉重。他低头看着老师按在纸上的手,那苍老的手指下,似乎……掩盖了什么?
冰冷的玻璃触感猛地将苏明远拉回现实。眼前是恒温恒湿的现代化展柜,灯光柔和,残页静静躺在那里。玻璃表面,被他指尖触碰的地方,留下了一圈模糊的指纹痕迹,正好覆盖在展柜内那张残页上那个小小的“李”字印痕上方。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每一次搏动都带着跨越了三百年的回响。
指尖下的冰凉,仿佛与前世恩师按在纸页上那带着体温和药草气息的手掌,在某个不可思议的瞬间重叠。
他隔着玻璃,指尖轻轻描摹着那个几乎看不见的“李”字轮廓。
那时,在太医院昏暗的烛光下,在药香与墨香交织的空气里,伏案抄写的年轻状元郎,满心或许装着功名抱负,装着对婉儿的情愫,装着对未来的懵懂憧憬。
他怎么可能想到?
怎么可能想到,自己誊抄典籍时滴落的一滴墨,老师那只带着深意按下、掩盖了某个秘密的手,以及老师那番语重心长、暗藏玄机的叮嘱……
这一切,都是为了这张被塞进岳家祠堂墙缝深处、虫蛀发黄的羊皮残页,能在三百年后刺破重重迷雾,成为斩断那场跨越古今、毁灭性骗局的关键利刃?
“老师……” 苏明远无声地翕动着嘴唇,隔着三百年的时光与冰冷的玻璃,对着展柜内那枚微小的印记,深深低下了头。冰冷的玻璃表面,那圈模糊的指纹边缘,悄然凝起了一层极淡的白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