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线。更远处,尚未完工的摩天楼骨架在夜色中伸展着钢铁的臂膀,巨大的塔吊如同沉默的巨人,悬停在半空。现代文明的庞大与冰冷,以一种无声的方式压迫着感官。
连日来的心力交瘁如同潮水般涌上,他揉了揉紧锁的眉心。放弃庆朝身份的决断,看似斩断枷锁,又何尝不是一种剜心之痛?那是他曾经存在过的全部证明。可为了活下去,为了在这陌生的钢铁丛林里找到一条生路,他别无选择。往生司的阴影,如同附骨之疽,唯有借助此世最强大的武器——法律,才有斩断的可能。
轻微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带着一丝迟疑。
苏明远没有回头,但紧绷的肩线微微松弛了一丝。
林婉儿抱着一本厚重的、深红色封皮的书籍,悄然走到他身边,隔着一步的距离停下。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陪他看着窗外那片由灯光和钢铁构成的、陌生而壮阔的夜景。她身上淡淡的、带着书卷气的馨香,驱散了少许空气中的冷冽。
过了许久,她才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我刚才……在看这个。”她举起手中那本深红色的书,《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几个烫金大字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她的指尖轻轻点着其中一页,指甲修剪得干净圆润,在纸页上留下浅浅的压痕。“第二百三十七条……公民的人身自由不受侵犯……禁止非法拘禁和以其他方法非法剥夺或者限制公民的人身自由……”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研读时的认真和困惑,像是在尝试理解一个全新的、却至关重要的密码。“原来……保护一个人不被伤害,是这个国家写在最根本大法里的铁律。”
苏明远缓缓转过头,看向她。月光透过巨大的玻璃幕墙,清冷地洒落进来,在他靛青色的长衫上流淌,勾勒出挺拔的身形轮廓。而在他身后,玻璃上清晰地倒映着律所内现代风格的桌椅、电脑、文件柜的冰冷线条,以及窗外城市璀璨的、几何形状的灯火霓虹。两种截然不同的光影,在他身上奇妙地交融、切割。
他看着林婉儿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的侧脸,看着她指尖触碰宪法条文时那种近乎虔诚的专注,心头那沉甸甸的块垒,似乎被一种微暖的东西轻轻熨帖了一下。一丝极淡、却无比真实的笑意,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漾开的涟漪,在他眼底深处缓缓荡开。
“知道吗?”他开口,声音低沉而温和,带着一种穿越时空的感慨,“在我庆朝,《大明律》刑律篇开篇亦有云:‘杀人者,处斩。’” 他的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眼前的玻璃和灯火,看到了庆朝刑部大堂之上高悬的匾额,听到了惊堂木拍下时那声威严的断喝。“字句或有不同,然其本心……”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林婉儿手中的宪法上,落在那行“禁止非法剥夺或限制公民的人身自由”的铅字上,声音里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通透与坚定,“古今如一,皆为护佑生民,止戈禁暴。”
林婉儿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月光下,他的眼神深邃如古井,却不再有初遇时的迷茫与孤绝。那里面沉淀着看透世事的沧桑,更燃烧着一簇新生的、属于此世的、名为“法律”的火焰。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在她心口蔓延开来。
苏明远微微仰起脸,望向窗外那片被现代法则所定义和守护的浩瀚星空。冰冷的玻璃映出他清晰的倒影——一个身着古衫,却已悄然挺立于现代洪流之中的身影。他缓缓抬起手,宽大的袖口滑落,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藏在袖袋深处那块冰冷坚硬的青铜腰牌,感受着那跨越千年的杀意与现代法典碰撞时产生的、令人心安的震颤。
两种法则,一古一今,如同两条奔涌的河流,终于在他立足的这一点交汇。他不再是被动承受命运洪流的浮萍。往生司的利刃或许依旧藏在暗处,陈浩然的敌意或许仍未消散,李芳的算计或许还在继续……
但此刻,这冰冷的律所走廊,这映照着城市灯火的巨大玻璃窗,这手中沉甸甸的法典,还有身边这个安静研读着陌生法则的女子,都给了他一种前所未有的支撑。
月光在他青衫上投下棱角分明的现代建筑阴影,如同烙印,也如同铠甲。
他学会了。用庆朝状元的心智,去理解;用现代苏明远的身份,去运用。用两种法则,去守护这仅有一次、来之不易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