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细微的声响惊动了她。林婉儿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望过来。火光下,她看清了我被鲜血浸透的衣袖,以及那深可见骨的狰狞伤口。惊恐瞬间压过了绝望。
“你受伤了!”她失声惊呼,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到我身边。之前那点矜持和距离感在生死面前荡然无存。她一把抓住我试图自己包扎的手,那双手冰冷,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切力量。
“别乱动!”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决。她夺过我手中沾血的布条,又毫不犹豫地低头,“嗤啦”一声,用力撕下自己外套下摆一大片相对干净的内衬布料。
昏黄摇曳的火光中,她跪坐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动作带着生涩的急切,却又透着一股异样的专注。她小心翼翼地用撕下的布条擦拭着我手臂上黏腻的血污,每一次触碰都牵扯着伤口,带来一阵钻心的痛楚,让我不自觉地绷紧了肌肉。
“忍一下…马上就好…”她低声说着,像是安慰我,又像是给自己打气。她的手指微微颤抖着,额角因为紧张也沁出了细密的汗珠,混合着未干的泪痕。她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浓密的阴影,火光勾勒出她侧脸柔和的线条,此刻却写满了凝重与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
终于,擦拭干净伤口周围的血迹,她拿起那块较大的布条,开始笨拙而用力地缠绕伤口。布料勒紧的瞬间,剧痛让我猛地倒抽一口冷气,身体不受控制地绷紧。
“啊!对…对不起!”她吓了一跳,手一松,布条差点滑落。她慌乱地重新固定,动作放得更轻,却也更慢了。
“无妨…”我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目光落在她低垂的、写满紧张和担忧的侧脸上。一种极其陌生的暖流,混杂着伤口的刺痛,悄然滑过心间。在这绝望的深渊里,这点微不足道的关切,竟显得如此珍贵。
沉默再次笼罩下来,只剩下布条缠绕时细微的摩擦声,以及她努力压抑着的、浅浅的呼吸声。气氛微妙地变化着,一种同生共死、相依为命的孤绝感,在这冰冷的石室中弥漫开来。
伤口终于被紧紧包扎好,暂时止住了血。林婉儿松了口气,额头的汗珠滚落下来。她没有立刻退开,而是依旧跪坐在那里,微微仰起脸,目光穿透昏黄的火光,直直地撞进我的眼底。
那眼神,复杂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天空。恐惧尚未完全褪去,绝望的阴影依然盘踞,但此刻,更强烈的是翻涌的困惑、怀疑,以及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破釜沉舟的决绝。
“苏明远,”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重量,“你到底是什么人?”
她的目光锐利得如同解剖刀:“那些砖上的纹路…那个暗门…还有那个青铜怪物…你怎么会知道得那么清楚?按一下就知道机关?转三圈就能启动那堵该死的墙?”她的语速越来越快,情绪激动起来,“你刚才说…《考工记》?那是什么?庆朝的状元?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有这个!”她一把抓过我放在地上的“火折子”(打火机),橘黄的火苗在她手中跳跃,“你管这叫‘火折子’?我爷爷都不用这玩意儿了!”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连珠炮,在这密闭的空间里炸响。她紧紧盯着我,火光在她眼中疯狂跳动,带着一种非要撕开所有迷雾的执着。
我沉默地看着她。那被强行压抑在心底、如同幽魂般日夜缠绕的身份秘密,此刻被她血淋淋地撕开。庆朝金榜题名时的琼林御宴,宫灯璀璨,恍如隔世。又瞬间切换成高楼林立、车水马龙、光怪陆离的陌生世界,那巨大的冲击和无尽的孤独感再次汹涌而来。
手臂上的伤口传来一阵尖锐的抽痛,将我从短暂的恍惚中拉回。我避开她灼人的目光,微微侧过头,视线落在石壁缝隙里顽强渗出的水滴上。一滴,又一滴,落在下方浅浅的水洼里,发出单调而永恒的“滴答”声。
“《考工记》…”我的声音干涩,带着一种连自己都陌生的疲惫和苍凉,“乃我朝工官之典籍,立国之根本。‘匠人营国’篇…详述宫室营造、城防工事…”我顿了顿,仿佛在回忆那些早已被时光侵蚀的墨迹,“亦有…‘机括藏于九地之下’的篇章。我殿试策论,曾论及此道…言其可为社稷之屏藩。”
我抬起没有受伤的右手,指尖轻轻拂过身旁冰冷粗糙、却严丝合缝的石壁接缝处。那精妙的榫卯咬合痕迹,在微弱的火光下隐约可见。“你看这缝隙…这契合…无钉无铆,全凭匠心巧构。纵使千年,其力不散,其形不毁。”我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对古人工巧的叹服,也有对眼前处境的荒谬感慨,“反观后世…那钢筋水泥…其坚虽可称一时,其韧…其久…又如何比得上这榫卯相契的千年根基?”
林婉儿没有再打断我。她只是静静地听着,眼中的激烈质疑渐渐被一种更深的困惑和难以置信所取代。她看着我的侧脸,火光勾勒出轮廓,那神情中的苍凉和追忆,不似作伪。
“庆和十七年,金榜题名…琼林宴上,陛下亲赐御酒…”我的声音越来越低,仿佛沉入了遥远而虚幻的时光河流,“再睁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