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教授闻言,动作微微一顿,抬起头,厚厚的镜片后闪过一丝惊讶的光芒。他没有说话,但眼神里多了几分郑重。他放下放大镜,拿起一个极其细小的取样工具,动作极其轻柔地在真族谱一个不起眼的空白边缘处,刮取了一点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墨迹粉末,小心地放在载玻片上。接着,他又取了一点簇新族谱上的油墨样本。
他走到旁边一台连接着电脑的仪器前,开始操作。屏幕上很快跳动着复杂的图谱和数据分析。
趁着专家们忙碌的间隙,李芳再也按捺不住。她猛地站起身,高跟鞋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她绕过宽大的办公桌,几步冲到苏明远面前,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前倾,刻意压低了声音,却带着一种毒蛇吐信般的阴冷和威胁:
“苏明远!” 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精心描画的眼睛死死瞪着他,里面燃烧着愤怒、不甘,还有一丝被逼到墙角的疯狂,“你以为你是谁?拿着本不知道哪个坟里刨出来的破册子,就想来分家产?我告诉你,没那么容易!伪造文物是什么罪你知道吗?只要我咬死你这东西来路不明,你信不信,家产你一分拿不到,还得进去蹲几年!识相的,现在拿着你的破烂滚蛋,我还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浓烈的香水味混合着她急促呼吸的气息,扑面而来。林婉儿脸色一变,下意识地想挡在苏明远身前。
苏明远却只是缓缓抬起眼睑。他的眼神平静无波,甚至没有一丝被激怒的涟漪,只是淡淡地看着眼前这张因为贪婪和愤怒而扭曲的脸。那目光,仿佛穿透了她精致的皮囊,看到了某种更深层、更腐朽的东西。他轻轻抬手,止住了林婉儿欲动的身形。
“李女士,” 他的声音依旧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李芳粗重的喘息,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冷冽,“在下的来意,方才已向陈律师言明。” 他的目光越过李芳因激动而颤抖的肩膀,投向那面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冰冷耸立、折射着无数光怪陆离影像的摩天楼群,一个他全然陌生、却又不得不置身其中的钢铁丛林。
他的视线似乎穿过了那些冰冷的玻璃和钢筋,投向一个遥远得只剩下模糊轮廓的时空。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沉淀了太多东西的苍凉:
“在下所求,非为黄白之物。只是想告诉世人,曾有一个朝代,名为‘庆’。它非是话本传奇里的缥缈幻影,非是史书字缝里干瘪的符号。”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拂过摊开在桌上的那本泛黄族谱,指腹感受着那粗糙而坚韧的古老纸张的纹理,仿佛触摸着消逝时光的脊骨。
“它有它的律法,它的礼俗,它的悲欢离合,它的柴米油盐……也曾真真切切地存在过,有血有肉地活过。这册子上的每一笔,每一个名字,每一处笔讳,都是它存在过的印记。”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坚持,“庆朝,不是传说。”
他没有看李芳瞬间变得愕然和更加迷惑不解的脸。只有他自己知道,在那句“非为黄白之物”之下,还压着一个更深的、无法诉之于口的秘密。他的指尖,在无人察觉的细微处,轻轻按在了真族谱上“苏明远”三个古拙墨字旁边,那个用蝇头小楷标注的生辰八字上。
庆朝三十七年,冬月廿三,亥时三刻。
这个日子,如同一个烙印,深深刻在他的魂魄深处。这不仅仅是他前世金榜题名、意气风发的开始,更是他在这具年轻身体里睁开眼、获得第二次生命的起点——那一天,恰恰是那个名为“苏明远”的外卖员,在凄冷的雨夜里,遭遇车祸、生命戛然而止的忌日。
这诡异的、分毫不差的重合,是命运最残酷的玩笑,也是他穿越时空、借尸还魂的第一个、最无可辩驳的铁证。这秘密沉甸甸地压在心口,比任何黄金都重,也比任何指控都更让他感到一种宿命般的孤寂与荒谬。
就在这时,张教授那边传来一声清晰的仪器提示音。他盯着电脑屏幕,脸上露出了极其复杂的神色,混合着震惊、困惑和一种面对超乎理解之物的茫然。他抬起头,看向陈律师,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陈律师…初步的碳十四同位素检测结果出来了…苏先生这份族谱所用纸张…其年代测定显示…”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需要确认自己看到的数字,“其原料纤维的形成年代,大约在距今280至320年前…也就是…公元18世纪左右…与清中期…或者说,与他声称的‘庆朝’中晚期时间段…基本吻合。”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异常艰难。
“哐当!”
一声轻响。是陈律师手中一直握着的、准备记录要点的金笔,笔尖无意识地在文件上重重一顿,留下了一团迅速洇开的、浓重的墨渍。那墨渍的形状,像一只惊愕的眼睛。
陈律师猛地回过神,看着那团墨渍,又抬眼看向桌上那本在无影灯下显得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