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支劣质狼毫的硬毫笔尖,如同粗粝的砂纸,反复摩擦着他早已被磨破的指尖和虎口。每一次笔锋在纸面拖过,都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只能靠收紧手指,用更大的力量去压制那支桀骜不驯的笔,试图让它驯服。这粗暴的压制,换来的是掌心更剧烈的疼痛。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掌心和笔杆接触的那一小块皮肤,已经被磨得滚烫、麻木,继而传来湿黏的触感——血泡破了。
汗水流进眼睛里,带来一阵辛辣的刺痛。苏明远用力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视线有些模糊。他微微喘了口气,胸膛起伏。就在这短暂的停顿间隙,他竟鬼使神差般地抬起了头,目光穿透那圈刺目的补光灯,仿佛要洞穿那冰冷的镜头,直视屏幕背后那万千双或惊疑、或嘲弄、或此刻已陷入疯狂的眼睛。
“诸位看官,” 他的声音因长时间的凝神和体力的巨大消耗而带着明显的沙哑,却像绷紧的弓弦,蕴含着一种奇异的力量。那沙哑的声音穿透了直播间的嘈杂背景音,每一个字都敲打在观众的心上。“可曾见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那铺陈开的、墨迹淋漓的长卷,眼神复杂,有疲惫,有决绝,更深处,翻涌着一种近乎悲怆的傲然,“……有人能将七万九千零三十九卷书目,其篇目、其序跋、其校雠之得失,一一默诵于心,纤毫不错?”
话音落下,直播间里刚刚因“故纸堆”截图而掀起的滔天巨浪,竟被这轻飘飘的一句话瞬间冻结!
七万九千零三十九卷!
这个庞大到令人绝望的数字,如同一座无形的高山轰然压下!刚刚还在为那精准的校勘而沸腾的弹幕,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喉咙。
“????????”
“多……多少???七万???”
“疯了吧???这不可能!!!”
“吹牛不上税是吧???刚才那点东西唬住人了就开始蹬鼻子上脸???”
“《四库》总共也就……他说的这数字……好像……是真的???”
“故纸堆大佬!呼叫故纸堆大佬!求鉴定!!!”
“假的!一定是假的!他以为他是人形扫描仪吗???”
“但刚才那校勘……”
质疑与动摇在死寂中疯狂滋生。苏明远却不再看那屏幕一眼。他重新低下头,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只是随口一提。笔锋再次落下,手腕的颤抖似乎更剧烈了。他写得更快了,仿佛在与某种无形的东西赛跑,又仿佛要用这连绵不断的墨迹,彻底堵住悠悠众口。地上的长卷不断延伸,像一条沉默的、墨色的河,流淌过冰冷的地板,蜿蜒至墙角。
时间在笔尖的沙沙声、风扇的嗡鸣和弹幕区爆炸性的数字跳动中流逝。窗外城市的霓虹不知何时已暗淡下去,只剩下路灯昏黄的光晕。出租屋里,唯有那圈补光灯惨白依旧,像一个巨大的、冰冷的瞳孔,注视着这场漫长的自争。
终于,笔尖在长卷的末端,写下最后一个字。苏明远手腕猛地一沉,那支折磨了他几个小时的劣质狼毫,“啪嗒”一声,脱力地滚落在墨迹未干的宣纸上,留下一个难堪的墨点。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直起身。长时间的伏案,让他的脊背发出几声细微的、令人牙酸的轻响。铺满地面的长卷,如同一条耗尽生命力的墨龙,无声地匍匐在他脚下,散发着浓重的墨腥气。
苏明远的目光,缓缓抬起,再次投向那黑洞洞的镜头。灯光下,他的脸色是一种透支后的灰败,嘴唇干裂。唯有那双眼睛,深不见底,里面翻涌着太多东西——疲惫像沉重的铅块,几乎要将他压垮;屈辱如同冰冷的毒蛇,啃噬着他的尊严;然而,在这灰烬般的神色之下,却燃烧着一种近乎于疯狂的、玉石俱焚的执拗光亮。那光亮,纯粹得令人心悸。
他整理了一下被汗水浸透、显得凌乱的青衫前襟。动作缓慢,带着一种刻入骨髓的仪式感。然后,他后退一步,对着镜头,对着屏幕背后那万千双眼睛,深深地、郑重地作了一个长揖。
动作标准,一丝不苟。那是庆朝士子最隆重的礼节,拜君父,拜天地,拜恩师。此刻,他却对着这冰冷的机器与陌生的时代弯下了腰。
“在下苏明远,” 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字却像淬火的铁,砸在凝固的空气里,带着千钧的重量。“今日所言所书,若有半句虚妄……” 他抬起头,目光如电,直刺镜头,一字一顿,斩钉截铁:
“——愿受‘墨刑’!”
“墨刑”二字,如同两道惊雷,在死寂的直播间轰然炸响!那是庆朝最为污秽、最为酷烈的刑罚之一,以墨汁黥面,终身背负无法洗刷的耻辱烙印!他竟以此自咒!
弹幕彻底疯了!无数的“!!!”、“卧槽”、“真狠!”、“信了信了我信了!!!”、“给大佬跪了!!!”、“墨刑???他认真的???”像火山熔岩般喷涌而出,瞬间淹没了整个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