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妇好鸮尊,”苏明远的声音带着一种考古学者特有的、触摸到历史实物的激动,“商代晚期,武丁时期的国之重器。妇好,武丁之妻,更是商王朝的杰出军事统帅,国之柱石!她亲率大军,东征西讨,开疆拓土。同时,她亦主持国之祭祀,沟通天地鬼神,地位尊崇无比。这尊鸮尊,便是她显赫身份与赫赫功勋的铁证!”
他的指尖划过照片上那历经数千年沧桑却依旧气势迫人的鸮尊纹饰,语气斩钉截铁:“历史清晰地告诉我们,在华夏文明的源头,在国力鼎盛的商王朝,女性从未被圈禁于闺阁之内!她们可以执掌兵符,号令三军;可以主祭宗庙,沟通天地!她们展现的,是‘巾帼不让须眉’的铮铮风骨!”
苏明远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加重,如同重锤敲击。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林晓薇脸上,带着一种穿透表象的锐利:“我所追慕、所推崇的,正是这份源自古老血脉的、独立而强大的女性精神!绝非后世那些被扭曲、被异化、用以禁锢思想的所谓‘三从四德’!林记者,我们切莫把历史的尘埃,错认成了文明的基石!”
空气仿佛被点燃了。强光下的粉尘似乎都在苏明远铿锵的话语中微微震颤。那份源自商代青铜器的厚重力量,与《列女传》中赵娥亲掷地有声的宣言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无形却强大的气场,冲破了先前“性别歧视”指控带来的沉闷。林晓薇的笔尖悬在采访本上方,留下一个深深的墨点,她似乎忘了记录,只是紧紧盯着那张鸮尊的照片,又看看苏明远,眉头微蹙,显然在急速思考着如何应对这出人意料的论据。摄影师调整了焦距,鸮尊那威严神秘的形象在镜头特写下更加摄人心魄。
短暂的沉默被林晓薇打破。她放下手中的笔,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锐利依旧,但锋芒中多了一丝探究和不容回避的追问。她清了清嗓子,声音依旧清晰冷静,却比之前多了一点不易察觉的紧绷:
“苏教授,您引经据典,确实令人耳目一新。”她顿了顿,目光如探针般锁定苏明远,“然而,就在不久前的一次公开讲座中,您明确提到过‘女子宜静’的观点。这与您现在所推崇的‘巾帼不让须眉’、领兵征战的妇好形象,难道不是自相矛盾吗?”她刻意加重了“自相矛盾”四个字,身体语言透露出一种“看你如何自圆其说”的意味,“‘静’与‘动’,‘柔顺’与‘刚强’,您如何解释这种内在的冲突?”
“矛盾?”苏明远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脸上非但没有被逼问的窘迫,反而浮现出一丝近乎了然的、温和的笑意。他没有立刻回答林晓薇,而是缓缓地、极其自然地侧过头,目光投向采访间那扇巨大的落地窗。
窗外,一株高大的玉兰树正舒展着枝叶。午后的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绿叶,筛下细碎跳跃的光斑。洁白硕大的玉兰花已过了盛期,但仍有几朵顽强地缀在枝头,花瓣丰腴厚实,边缘微微卷曲,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着,姿态沉静而舒展。风过时,几片早凋的花瓣无声地脱离枝头,打着旋儿,缓缓飘落。那景象,带着一种不争不抢、却自有力量的安然。
苏明远的目光追随着那片飘落的花瓣,直到它消失在视野之外。采访间里所有人的目光,包括林晓薇略带疑惑的视线,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牵引着,不由自主地也望向了窗外那株沉静的玉兰。一时间,只有空调的风声和窗外树叶的沙沙轻响。
他转回头,脸上那抹温和的笑意加深了。他再次开口,声音不高,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清晰地荡开,带着一种抚平燥热的清凉:
“林记者,此‘静’,绝非彼‘静’。”他抬起手,指尖遥遥指向窗外那株沐浴在阳光下的玉兰树,声音如同潺潺溪流,温润而清晰,“你看那玉兰,花开无声,姿态娴静。此‘静’,是《礼记·静女》篇中所言的‘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之‘静’。”他微微停顿,目光扫过众人,带着一种将古老智慧娓娓道来的沉静力量,“古人所赞颂的,是女子内心那份如美玉般的温润光泽,那份不为外物所扰的丰盈与自持,那份‘俟我于城隅’的专注与从容。”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每一个音节都仿佛带着窗外玉兰的清气,将那份古老的诗意与沉静的力量,清晰地注入这方被强光和质疑充斥的空间。林晓薇专注地听着,手中的笔无意识地在指尖转动了一下。
“这种‘静’,绝非要求女子如枯木死灰般毫无生气,更非束缚其手脚,令其困守方寸之地。”苏明远的声音渐渐有了力度,目光也变得深邃,“它是一种心灵的境界,一种精神的定力。如同深海,表面波澜不惊,内里却蕴藏着无尽的能量与智慧。如同磐石,任风浪拍打,岿然不动,根基深稳。”
他话锋一转,目光直视林晓薇,也仿佛穿透镜头,看向所有正在拼搏的现代女性:“反观今日,女性在各行各业披荆斩棘,叱咤风云。她们在谈判桌上运筹帷幄,在手术台前争分夺秒,在实验室里探寻未知,在讲台上启迪智慧……她们是动的,是充满力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