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台监控室,导播早已激动地切换了数个机位:特写定格在苏明远击磬时绷紧的手腕,拉近捕捉到他拊石时手背上贲张的细微血管,全景框住他盘坐抚琴、同时兼顾两侧乐器的奇异姿态。这画面本身就充满了一种古老仪式般的美感与力量。
评委席上,莉莉安早已忘记了维持偶像表情管理,微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完全被这从未见过的演奏方式攫住了心神。光头乐评人“黑石”抱着胳膊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放下,身体前倾,眼神里充满了惊异和专注,仿佛在拼命解析这声音的密码。
然而,中间的吴峰,眉头却越皱越紧。当苏明远再次用玉磬的清音击碎一段琴曲的缠绵,并紧接着以手掌重重拊石发出沉雄回响时,吴峰脸上那点仅存的欣赏终于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不耐与权威被挑战的愠怒。他猛地抓起面前的麦克风,用力按下通话键。他冰冷、带着明显不悦的声音,透过顶级的音响系统,瞬间盖过了舞台上尚未完全消散的石磬余韵,清晰地炸响在每一个角落:
“停一下!苏明远选手!”
苏明远抚琴的双手,悬停在弦上。击磬拊石的姿态也瞬间凝固。他抬起头,面具后的目光穿透强光,平静地投向评委席。
吴峰身体前倾,金丝眼镜反射着舞台刺目的光,遮住了他眼底的锋芒,但语气里的质疑和居高临下却毫不掩饰:“我理解你想要创新的尝试。但是!” 他刻意加重了语气,手指指向苏明远身旁的磬和石头,“这种……在舞台上敲石头、打石片的行为,你不觉得过于……哗众取宠了吗?这更像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行为艺术表演,而不是一场严肃的、以音乐本身为核心的竞技!《新乐巅峰》的舞台,要的是引领未来的新音乐,不是复古的行为艺术秀!”
“哗——!”
观众席瞬间一片哗然!支持者愤怒,反对者则觉得评委说出了“真相”,议论声如同沸水般翻腾起来。莉莉安有些无措地看了看吴峰,又看向舞台上的苏明远。“黑石”则摸着光头,若有所思,没有立刻表态。
后台通道里,助理小杨气得脸色通红,拳头紧握:“他懂什么!他根本不懂!”
舞台上,强光如同实质的火焰灼烤着。苏明远盘坐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石像。面具遮蔽了他的表情,只有那挺直的脊背和微微起伏的胸膛,显示着他并非无动于衷。吴峰那番话,每一个字都像带着倒刺的鞭子,抽打在他试图沟通古今的壁垒上,也抽打在无数默默守护传统者的尊严上。
几秒钟死寂般的沉默。观众席的喧哗也因为这沉默而渐渐低落,所有人都屏息看着那个舞台中央孤独的身影,等待着他的反应。
苏明远动了。
他缓缓抬起手,不是去抚琴,也不是去拿磬槌。他的双手,稳稳地、平静地,伸向了自己脸上那张深褐色的“古琴蒙面”。指尖扣住面具边缘皮革雕琢出的琴额部位,轻轻一揭。
“嗒。”
一声轻微的搭扣弹开的轻响,在骤然安静的演播厅里,竟显得格外清晰。
面具被摘了下来。
舞台刺目的追光灯毫无遮挡地打在他脸上。那是一张年轻、清俊、却带着超越年龄沉静的脸。额发被面具压得有些凌乱,鼻梁挺直,下颌线条清晰。汗水浸湿了鬓角,在强光下晶莹闪烁。最摄人心魄的是那双眼睛——没有了面具的遮挡,此刻清晰地显露出来。那眼神深邃如古潭,平静无波,却又仿佛蕴藏着即将喷薄而出的力量,带着一种洞穿时光的冷静和一丝几不可察的、被冒犯的锋利。
他没有看台下喧嚣的观众,目光如炬,直直射向评委席正中的吴峰。嘴角,甚至极其轻微地向上牵起了一个弧度。那不是谄媚的笑,也不是愤怒的冷笑,而是一种带着了然、带着一丝悲悯、甚至带着点俯瞰意味的、近乎悲悯的弧度。
演播厅里落针可闻。连空调出风口的嘶嘶声都清晰可闻。
苏明远开口了。他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出,并不激昂,甚至比刚才演奏时更为平稳,如同深潭之水,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足以穿透一切喧嚣的清晰度和沉甸甸的分量:
“吴峰老师。”
他准确地叫出了评委的名字,声音不高,却让吴峰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
“您说这是行为艺术?” 苏明远的目光扫过地上的玉磬和青石,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常识,“此乃《尚书·益稷》所载:‘戛击鸣球,搏拊琴瑟,以咏。’”
“戛击鸣球……” 苏明远微微侧身,指向那枚玉磬,“便是击磬。” 手指移向那块青石,“搏拊……便是以手拊石。” 最后,指尖落回膝上的古琴,“琴瑟相和。此乃四千年前,先王祭祀天地、歌咏功德的礼乐正声。”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锁住吴峰瞬间变得有些僵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