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转了半圈,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踩着地上的碎石子,“咯吱”作响。
他顿住脚,没立刻回头。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还夹杂着女人的喘息和孩子压抑的哼唧。又等了几分钟,身后的人似乎跑不动了,传来一阵粗重的呼吸。
王杰这才缓缓转过身。
月光下,花枝抱着个瘦小的女孩,额头上全是汗,头发黏在脸上。她身边站着个男人,穿着件打满补丁的短褂,肩膀很宽,脸膛被晒得黝黑,手里攥着个空了的布袋,正是瞎鹿。
三人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瞎鹿的眼神复杂,有戒备,有无奈,还有点说不清的屈辱;花枝则低着头,怀里的孩子睁着大眼睛,怯生生地望着王杰,小手紧紧抓着母亲的衣襟。
瞎鹿蹲在地上,手指抠着脚下的土坷垃,半天没抬头。风把远处的哭喊吹过来,他喉结滚了滚,终于哑着嗓子开口:“中……俺应。但柱子不能走,他是俺瞎鹿家的根,得留下。”柱子是那个稍大的男孩,此刻被他安顿在村头的窝棚里。
花枝抱着铃铛的胳膊猛地抖了一下,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却死死咬着嘴唇没出声,怕惊动怀里的孩子。铃铛眨巴着大眼睛,伸手去摸娘脸上的泪,被花枝一把按住。
王杰从脚边拿着五十斤小米的布袋和用油纸包好的十块大洋,放在地上:“这些你拿着。”
布袋坠地的闷响让瞎鹿浑身一震,他抬起头,眼里红血丝混着对粮食的渴望,却又不敢伸手。直到王杰再递了个眼神,他才慌忙爬过去,把粮袋往背上一甩,大洋塞进怀里贴身的地方,沉甸甸的分量硌得他胸口发慌。
“走了……俺走了……”他哑着嗓子念叨,脚步却像钉在地上,扭过脸望着花枝,眼神里缠满了不舍和窝囊——他知道这是卖了媳妇孩子,可不卖,一家人都得饿死。
花枝猛地别过脸,用袖子捂住嘴,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哭声全憋在喉咙里,像被堵住的风箱。
瞎鹿最后看了一眼铃铛的小脑袋,狠狠心,转身就往村里跑。粮袋在他背上颠着,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却没敢回头。
直到他的影子钻进夜色里,花枝才瘫坐在地上,抱着铃铛放声大哭。铃铛被吓着了,也跟着“哇”地哭起来,母女俩的哭声在野地里搅成一团,听得人心里发堵。
王杰弯腰,从花枝怀里轻轻接过铃铛。小姑娘还在抽噎,圆溜溜的眼睛里挂着泪珠,怯生生地攥着他的衣角。他从布包里摸出个温热的肉包子,撕成小块,递到铃铛嘴边。
“尝尝。”他声音放柔了些。
铃铛闻着肉香,咽了口唾沫,看了看王杰,又回头望了望母亲,犹豫了一下,才小口咬了下去。肉汁混着面粉的香气在嘴里散开,她眼睛亮了亮,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刚才的哭闹早忘到了脑后。
王杰把孩子递给花枝,目光落在她通红的眼睛上:“好了,别哭了。”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却笃定,“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跟着我,至少能活下去。”
花枝接过铃铛,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眼泪却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掉,只是哭声变成了压抑的抽泣。她知道,从瞎鹿转身的那一刻起,日子就再也回不去了。
王杰没再多说,又从布包里拿出两个肉包子,递到她手里:“吃吧,垫垫肚子。”包子还带着余温,隔着粗布都能感觉到那实在的分量。
花枝看着手里的包子,又看了看怀里正啃得香的女儿,喉咙里堵得厉害,却还是咬着牙,小口吃了起来。饥荒年月里,活下去的念头比什么都重,哪怕这活下去的路,走得如此艰难。
王杰望着远处瞎鹿消失的方向,风卷着黄土扑在脸上,像无数细小的针扎。他摸了摸布包里剩下的包子,指尖传来的温热却暖不了心里那点沉郁。
他不是不知道这算什么。用粮食和大洋拆散一家人,和趁火打劫的恶人似乎也没什么两样。刚才瞎鹿转身时那一眼,花枝憋在喉咙里的哭声,还有铃铛吃到包子时那瞬间亮起的眼睛,都像石子投在他心里,荡开一圈圈涩味。
可任务是“带走花枝与铃铛”。他不是来救苦救难的,只是个执行者。他见过太多灾年里的离散——昨天在路边看见的饿死的妇人,怀里还揣着块没吃完的树皮;前天遇见的老汉,为了半袋糠麸把孙女送给了路人。比起那些结局,他至少能保证这母女俩活下去,不用再被范继元那样的人糟践,不用在逃荒路上像野草一样枯死。
“做一次坏人就做一次吧。”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把那点愧疚压下去。世道本就没什么道理可讲,能让目标活着完成任务,或许已是这烂泥地里能找到的、最不坏的选择。
王杰把铃铛抱在怀里,对还在低声抽泣的花枝道:“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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