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桂英赶紧把张医生开的药方找出来,递给岐大夫。药方上写着黄连、黄芩、黄柏、白头翁、秦皮、木香、槟榔……全是些清热解毒、止痢导滞的药。
“这些药都是治痢疾的常用药,”岐大夫看着药方,缓缓说道,“按说痢疾初起,湿热下注,用这些药是对的。可老江这病,拖得太久了,拉得太狠了,已经不是单纯的湿热了。”
他站起身,走到桌边,对刘桂英和江小兵解释:“《黄帝内经》里说,‘饮食有节,起居有常,不妄作劳,故能形与神俱,而尽终其天年’。老江这病,起初可能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或者秋天天气转凉,脾胃受了寒湿,又化了热,湿热积在肠子里,就成了痢疾,拉脓血,发热口渴,这些都是湿热的表象。”
“可他拉了这么多天,上百次,”岐大夫用手指敲了敲桌子,“就像一口井,不停地往外抽水,井水早就抽干了。脾胃是气血生化之源,就像家里的灶台,他这一拉,把灶里的火都快拉灭了。阳气是身体的火,火快灭了,四肢就会冰凉;阳气守不住了,就会往外跑,表现为冷汗不止;气随津脱,气不够用了,就会喘气急促;神失去了阳气的温养,就会昏迷。”
这番话听得刘桂英和江小兵直点头,又有些害怕:“那……那现在该咋办?他还一个劲喊渴,身上还热着呢,不是还有火吗?”
“这时候的渴和热,是假象。”岐大夫摇了摇头,“就像炉火快灭的时候,会突然窜起一股火苗,看着旺,其实是回光返照。他的渴,是因为津液脱失得太厉害,身体发出的求救信号;他的热,是虚热,是阳气浮越在外的表现。这时候要是再用凉药,就像往快灭的炉火上浇冷水,火立马就灭了,人也就没了。”
他指着江德才冰冷的四肢和淋漓的冷汗:“《伤寒论》里说,‘自利不渴者,属太阴,以其脏有寒故也,当温之,宜服四逆辈’。老江现在就是太阴脾土虚寒,甚至已经快到少阴肾阳不足的地步了,必须赶紧用温阳散寒、补气固脱的药,把快灭的炉火重新点燃。”
三、附子理中汤的力量
岐大夫说着,就在桌上铺开处方笺,拿起毛笔,蘸了蘸墨,开始写药方。他的动作很稳,一笔一划,透着股沉静的力量,让焦躁的刘桂英心里也安定了些。
“我给他开个附子理中汤。”岐大夫一边写,一边解释,“这个方子,是《伤寒论》里理中丸加附子变来的,专门治这种脾胃虚寒到极点的病。”
他指着药方上的药名,一个个解释:“这里面的附子,是‘回阳救逆第一品’,《神农本草经》里说它能‘主风寒咳逆邪气,温中,金疮,破症坚积聚,血瘕,寒湿踒躄,拘挛膝痛,不能行步’。它的性子大热,就像一把烈火,能瞬间把快灭的阳气重新烧起来,让四肢变暖,冷汗止住。”
“然后是干姜,也是大热的药,‘主胸满咳逆上气,温中,止血,出汗,逐风湿痹,肠澼下痢’(《神农本草经》),它能温脾暖胃,就像给灶台添柴,让脾胃的火力旺起来。”
“人参和白术,是补气健脾的。人参能‘补五脏,安精神,定魂魄,止惊悸,除邪气,明目,开心益智’(《神农本草经》),白术‘主风寒湿痹,死肌,痉,疸,止汗,除热,消食’(《神农本草经》),这两味药合在一起,能把脾胃的功能补起来,让它重新能运化水谷,生成气血,就像给身体的机器加油。”
“最后加一味甘草,调和诸药,让这些药的力量能和缓地发挥作用,不至于太过猛烈。”
写完药方,岐大夫又仔细看了一遍,才递给江小兵:“快去抓药,要最好的附子,必须是炮制过的,别用生的,生附子毒性太大。抓回来赶紧熬,这个药得先煎附子,最少煎一个小时,把毒性煎掉,再放其他药,再煎半个小时。”
他又嘱咐刘桂英:“煎药的时候用砂锅,别用铁锅。药熬好后,晾到温温的,一点点喂给他,能喝多少是多少。他现在吐得厉害,别急着灌太多,少量多次。”
江小兵拿着药方,飞似的跑出去抓药。老城区的药店还开着门,听说要治急症,抓药的师傅也不敢怠慢,赶紧按方抓药,还特意叮嘱:“这附子得先煎啊,最少一个小时,听见没?”
药抓回来,刘桂英赶紧找出家里的砂锅,把黑乎乎、沉甸甸的附子先放进去,加满水,大火烧开,然后转小火慢慢煎。砂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着,药味渐渐弥漫开来,是一种辛辣而厚重的味道,和之前那些苦寒的药味完全不同。
一个小时后,她按照岐大夫的嘱咐,把其他几味药倒进去,继续煎。又过了半个小时,药熬好了,滤出来一小碗,浓浓的,像咖啡一样。
刘桂英用小勺舀了一点,吹凉了,送到江德才嘴边。江德才迷迷糊糊地张开嘴,喝了下去,这次居然没吐。刘桂英心里一喜,又舀了一勺,慢慢喂给他。一小碗药,喂了快半个小时才喂完。
喂完药,刘桂英守在床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老伴。岐大夫也没走,坐在旁边的椅子上,闭目养神,偶尔睁开眼看看江德才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