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作者大人,对您的‘写作’手法,很不满意。”
他说着,轻轻拍了拍周浩的后背。
周浩一个激灵,看着墙壁上那些属于舰长的,鲜活的过往,他那因为恐惧而停转的大脑,似乎,被撬开了一条缝。
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一个普通的矿工,也总是在喝醉了之后,吹嘘自己年轻时打架的威风。
他想起了自己,在偷偷给那个姑娘写第一封情书时,也是这样,写了又撕,撕了又写。
这些画面……
好像……也没那么不合理。
“我……我觉得……”
周浩的声音,依然在抖,但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真实的情绪。
“我觉得……还……还不够。”
不够?
赵振宇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个临时抓来的演员,居然,自己加了句词。
【不够?】
“编辑”也愣住了。
“对……不够!”
周浩看着墙上,那个抱着婴儿的赵振宇,他鼓起勇气,大声说。
“一个好人……不,一个舰长,他……他不应该只有自己的故事!”
“他应该……还有别人的!”
他说完,指向了旁边的胖厨子。
“他!他的故事呢!”
“轰——!”
周浩的话,像一道指令。
“编辑”那已经失控的力量,再一次暴走!
舰桥的另一面墙壁上,瞬间浮现出新的画面!
一个流着鼻涕的小胖子,正被他妈妈揪着耳朵,从邻居家的厨房里拖出来,怀里还死死抱着一只偷来的烧鸡。
一个少年胖子,正因为失恋,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天三夜,研究出了一百零八种方便面的吃法。
“还有他!”
周浩又指向了孙淼。
墙壁上,立刻出现了孙淼小时候,因为在教科书上画满了奇形怪状的怪兽,而被老师罚站的画面。
还有他第一次,把自己的画,给一个女孩看,却被对方嘲笑“幼稚”后,一个人躲起来,偷偷哭泣的画面。
老王!郑涛!舰桥里的每一个人!
他们那些最私密的,最琐碎的,最真实的,充满了喜怒哀乐的“人生”,在这一刻,被“编辑”那支失控的笔,巨细无遗地,全部画在了墙上!
整个舰桥,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流淌着所有人记忆的,万花筒!
【不……不!停下!停下!】
“编辑”发出了凄厉的尖叫。
它看着自己的力量,正在疯狂地创造着它最鄙视的,毫无“戏剧性”的,充满了凡俗气息的“流水账”。
它感觉自己的“存在”,正在被这些“垃圾”所污染,所稀释!
它想收回力量,但它做不到!
因为,那个被它认定的“作者”,那个清洁工,还在不停地喊着“不够”!
“作者”在催稿!
它这个“编辑”,就必须写!
这是它无法违抗的,最底层的逻辑!
这是一个,完美的,无解的,酷刑!
“编辑大人。”
赵振宇的声音,像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悠悠传来。
“您看,我们作者大人,对您的创作热情,非常满意。”
“一篇好的文章,就是需要这样,丰富的细节,和饱满的人物群像。”
“您,不愧是金牌编辑。”
“这篇稿子,在您的亲自操刀下,一定会成为……畅销书的。”
【啊——!】
“编辑”,彻底崩溃了。
它那由稿纸构成的人形,开始解体,无数印刷字体和标点符号,像雪花一样,纷纷扬扬地飘落。
【这不是文章!这不是故事!】
【这是……垃圾!是废稿!是污染!】
【我……我不改了!我不审了!】
它发出最后一声,充满了屈辱和不甘的咆哮。
那道被它撕开的,巨大的宇宙裂口,开始剧烈地收缩!
它要逃离这个,逼着编辑当枪手,还他妈嫌弃枪手写得慢的,疯人院!
“哎,别走啊!”
赵振宇故作挽留地喊道。
“编辑大人!咱们的故事,才刚刚开了个头啊!”
“后面的大纲,我们的作者大人,都已经想好了!”
“保证精彩!保证深刻!保证……一个错别字都没有!”
回答他的,是那道裂口,彻底关闭时,发出的一声,仿佛宇宙便秘了亿万年后,终于通畅了的,巨大的……闷响。
世界,清净了。
墙壁上,那些流淌的画面,缓缓褪去。
舰桥,恢复了它那带着玉石光泽的,冰冷的原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