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已饮小半,全无茶味的茶,像是在说给李乐景听,又像是在安慰自己,低声道:“古往今来,有多少人走着走着就忘了来时路,历史是这样的。”
说罢,白拂雪便站起身,赶人道:“你自己做出的事,想要后悔可以,怪你自己去。莫来怪我,与我何干?滚吧!”
“呃……我不是在怪你,小叔……”
李乐景的解释软弱无力,只觉白拂雪一挥袖,忽有一道清风扑面,令他无丝毫招架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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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发现自己已被掀飞到门外。
门猝然关闭,只剩呆呆的李乐景还坐在地上发愣。
他蓦的起身,刚要伸手去拍那扇有些掉漆的木门。
忽地,他的手突然被一位面色干黄的佝偻老翁死死拽住,那老翁涕泪横流,用嘶哑地嗓音,哭嚎道:“求求官老爷,为草民作主啊!”
“真是老天开眼了,青天大老爷来了!”
面对一个个围上来面有菜色的粗衣麻布人们,李乐景微微一惊,“呃……我不……”
李乐景正欲辩说,我不是。
但环视一圈,他忽然从记忆的深处想起。
眼前这一张张青黄面孔,自己是曾见过的。
他看到田地中青禾翠绿,长势正好,偏偏这些佃农们却是一个个枯瘦如柴、脸色青黄;
他看到因给母亲治病,不得已借了利钱,被强拉去青楼,从高楼一跃而下,落在自己面前死不瞑目的那少女;
他看到织锦的织女们夜以继日,一天只睡两个时辰,便又起来上工,赚来的钱才勉强果腹。
他看到在北原上放羊的少年眼神毫无光彩,破洞的旧皮袄上满是腥膻之气。
他想买一只羊来吃。
那少年却说羊都不是他的,是他们家主人的,需要去问他们家主人;
李乐景走遍九州四海,才发现除了京城,原来人世间的大多数人都过得这般苦。
而自己竟才是异类。
他自幼长于京城,一出生就可以在大将军府、侯府或皇宫任意流窜,和一干天潢贵胄、王孙公子们彼此称兄道弟。
南来北往的货物,不过寻常物,那些商贩们鼓吹的奇珍异宝在他眼中不过尔尔。
他可以吃够了千里迢迢运来的荔枝,剥了喂鱼;
可以和狐朋狗友在皇宫打够了马球,就烤一只新鲜从北原运来的肥羊。
他可以任意揍街上调戏良家妇女的浪荡纨绔子弟,府尹见了自己每次都是点头哈腰。
那日深夜,宣政后殿烛火仍未熄。
向来自诩洒脱不羁,无可拘束的李乐景难得郑重地单膝跪地,向那两鬓已早白的帝王道:“陛下,我支持您的决定!”
他的话,使得上座正对繁杂的朝事无比头痛的帝王都不禁微微一愣,怀疑自己耳聋听错了?
诧异问道:“二狗,咳,乐景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李乐景忽然想起从前盛太师在弥留之际,拉着他们几人的手,曾说,“望你们多去世间走走看看”的真正含义。
他突地无比坚定抬头,眼中光彩璀璨,一如昔年太师的教导,铿锵有力地言道:“陛下,我灵侠盟上下不为君,只为民!”
只是……
为了那快要饿死的佃农、为了那死不瞑目的少女、为了奔忙果腹的民工织女、为了那放了一群羊却无一只羊属于他的少年……
李乐景亲眼看到那一个个被他亲手送走的那些叔、伯、婶、姨死去,他心若滴血。
“灵侠盟本为大将军为生民所立!李二狗,你这奸贼,怎能带灵侠盟上下甘做皇室鹰犬?”
李乐景听着他们临死前声嘶力竭地质问,却又不得不强绷着冷肃的脸孔,他一遍遍回复道:“要怪就怪,我那好小叔好了。”
他为何要带你来京城?
要给你高官厚禄?
偏偏自己早逝,等你死到临头时,又不来救你呢?
李乐景在心中这样想着,等尘埃落定,朝廷上换上一批替代他那些草菅人命叔伯婶姨的新人。
李乐景谢绝朔哥的封赏,一人一酒独自漫无目的地上路。
只是……
李乐景不明白,为什么佃农们依旧食不果腹,却因赋税只少了一点点就喜笑颜开?
为什么织女、民工们依旧夜以继日的干活,只因万寿节放了一日假,就开始载歌载舞?
为什么放羊的少年依旧没有一只属于自己的羊,主人家让他和府上一个丫鬟成亲,就乐不思蜀?
李乐景不明白为什么这些人,就这么好满足?
他分明都忍着刮骨剜肉般的疼痛。
杀了那些固然不拿你们当人,却对自己和蔼可亲,从小看着自己长大的叔伯婶姨们。
最终他们日子只变了一点点,他们为何就能喜笑颜开?
仿佛李乐景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