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老黄杨木下那一位躺在摇椅上的老人,盛子衿依然有礼地躬身一拜,竟是直入主题道:“老师可知何谓红津丸?”
陈太师摇晃摇椅的动作顿时一顿,抬起头直对着正东方的太阳,似被晃了眼,不由微微眯起,却见隐约只有盛子衿,微微一叹道:“大将军没有来?”
无需多言,盛子衿已知答案,不禁紧紧蹙眉,纳闷问道:“老师即知!为何不阻止先帝如此行事?若教群臣知道,忠君报国、立下无数汗血功劳,最终却得到这样的结果,多少臣子会因此寒心?到时……”
陈太师回头,继续躺在摇椅上,微微摇晃着,用一种极为平淡的语气道:“子衿呀,白拂雪不是经过科考,金榜题名的臣子,本为教坊司,供皇家亵玩的一个奴婢罢了。”
盛子衿立即辩驳道:“可他现在是统率三军,摄军政二事的大将军!”
“不!”
陈太师停止摇晃摇椅的动作,双手缓缓撑起两侧扶手,徐徐起身。
若换作寻常,盛子衿肯定已帮忙来搀扶了,但他此刻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认真注视着眼前的这位老者,生怕错过他的表情与语句里的任何一个字。
陈太师对于此刻学生的冷漠,感到几分恼意,他转头直视向那个青年人,冷冷道:“哪怕做过一日皇家的奴婢,便终生都是皇家的奴婢!大将军?定襄侯?那不过是皇家给他的恩赏,是需要他暂时在那个位置而已!若因此生出自骄自满,怀有别样心思,便是他的不对!子衿呀,我教你的,难道你都忘了吗?所谓天地君亲师,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每个人都该在每个人的位置上,不然天下必乱矣!”
盛子衿静立在原地,埋下头少息不言不语。
陈太师本以为他已将盛子衿说服,殊不料风起云动。
微风扬起盛子衿一身洗得发白的布衣衣袂,他突而抬起头微笑起来,却是摇头向陈太师道:“老师说得不对,学生不认同。”
“你!”
陈太师不禁皱眉,目光锐利地瞪视起盛子衿,却听盛子衿再问道:“老师还记得当初我们进京,您去拜访那位一同参与科考的旧友,桃李翁学堂里挂得那幅字吗?”
那位老者的草庐之中,挂着一副笔力遒劲的书法,上书: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陈太师凝望那副卷轴上的字迹许久,万分惊异,冲那老者笑问:“桃李翁何时有这般鸿鹄之志了,不如此番随我一同上京……”
那位老者摆摆手,笑道:“诶诶诶,这可不是老朽写的,老朽德薄能鲜,如何能有此等大志?不过是之前有位……先生要走了原来的那副字。老朽只好献丑,重写了一张,挂在此处,好教小娃娃们记得。”
陈太师眯了眯眼,抚须问道:“哦?那是何人所写,好志向啊!”
老者叹了口气,眼神略微带些许遗憾,遥望向天边白云悠悠,青山隐隐。
抿了口茶,微微笑道:“于老朽而言,是一桩奇遇,本是从山里来得一位小精灵赠予的梦中之言。但……他已经多年不曾来过,也不知是否忘记来时的回家路了?”
陈太师闻言也不知是老者故意说得托词,还是真有什么奇遇?
陈太师忆起往事,恍然似是醒悟了当时盛子衿的确一直盯着那幅字看,桃李翁索性将那幅字赠予了他。
他陡然目光深邃而凌厉,定定凝视向盛子衿,厉声问道:“你,莫非你……唉!”
片霎,陈太师看着那背脊笔挺的青年人,站定在原地含笑不动一步。
陈太师突然似老了许多岁,他无力地靠在摇椅的靠背上,双手紧紧扶住扶手,长叹道:“子衿呀,这条路太难走了,太难了!”
盛子衿脑海里不由想起自他幼时,从他身侧匆匆走过街头巷尾的那些贩夫走卒们。
他但语气格外坚定,道:“学生不为君,只为民!学生知晓这是一条必然粉身碎骨的路。但大乾两千余年来,富者愈富,贫者愈贫,百姓困苦依旧,许多人的一生大都为衣食匆匆奔忙而过。这条路总要有人去走,不是吗?所以学生宁可孑然一身,不愿此生带累妻儿。”
盛子衿拱手,再次冲陈太师深深鞠躬一拜,道:“臣事君以忠。但若君视臣为犬马、土芥,学生认为臣子便无需尽忠!老师的话,学生不同意!学生告辞。”
盛子衿正转身离去,然而走至院门,骤然听陈太师语带无奈地道:“站住!”
他叹了口气,瞥见盛子衿停驻脚步,缓缓又开始重新摇起摇椅,有气无力地讲诉道:“红津丸,起于两百余年前的穆宗时期……”
那老太监颤颤巍巍地跪在地上,头颅下垂,再无之前那股磅礴、睥睨一切的气势,他颤声用太监特有的尖利声音,给白拂雪他们讲诉道:
“穆宗少年时,曾喜欢一位宫内贴身伺候他的宫女。但慧文太后嫌她一介奴婢出身,带坏了穆宗!趁穆宗春狩时,慧文太后命人将她溺毙于井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