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人长得矮,即使踮着脚,时不时还要跳起来,可那支小树枝,离最近的一颗柿子,依旧还差了一截手指的距离。
可她仍旧不肯放弃,踮着脚努力伸手去够。
白二五也不知怎么的,走过去一踮脚,伸直手,从树上摘下来一个。
小丫头被身后突然降临将她笼罩的黑暗吓了一跳,她转过头,往树干上一靠,才发现自己身后的是一个高高壮壮,浓眉大眼的少年人,随后望向少年人手中的柿子,目光中带着几分渴望。
白二五看懂了她的目光,把手里的柿子递给她,说道:“柿子还得过段时间,等它再红一点,吃着要更甜些。”
他发现他没见过这小丫头,应当是爹与娘说过的,前段时间的外来户。
小丫头抽了抽通红的小鼻子,声音细细,像是隔壁麻婶家的幼猫,双手背到身后,怯生生地望着他,低低道:“阿娘这两日有些咳嗽,我听人说柿子治咳嗽的,想摘回家给阿娘吃。哥哥,柿子是你家的吗?对不起。”
白二五十来年间,听惯了他娘的大嗓门,第一次听到有人说话,原来是这样细细袅袅的,像只幼猫,像只黄鹂鸟。
一时间,耳朵痒痒的,白二五摸了摸已经发红的耳朵,道:“这柿子树没主儿的,你随便摘。给。”
他再次把手里的柿子递给她,可她依旧怯生生地立在原地,不敢动。
白二五尴尬地抠了抠后脑勺,通红着脸,觉得自己好像染了风寒,为什么会这么热呢?
他取下自己头顶上的草帽,翻过来,把手上的柿子放里面,又伸手摘下几颗放进草帽里,将装有柿子的草帽放到地上。
然后,飞快地拽紧牛绳,一下子就拽着那头老牛跑了,瞬间没了影。
老牛:???
此后,白二五算是认识了这位小妹妹,从她口中得知,她家本在渭江城旁,是临江乡里的铁匠。
可惜渭江发大水,将她们乡里淹了,一家人冒雨从大水中逃出,而她爹与她大姐则在路上被水冲散了。
只有她娘带着她哥哥和她,母子三人,一路流落到白河村。
她在家里行三,所以叫三娘。
因为在逃难路上染过疫,虽然遇上了游方大夫,好心发放汤药喝,因此母子三人侥幸没死。
可她哥哥自那之后,身体一直不大好,干不了太多重活。
白二五是个好心的热心肠,见她家困难,背着他父母偷偷帮他们家干活。
一来二去,两人就熟悉了。
闲下来时,就坐在草地上,听三娘给他讲渭江城如何热闹繁华,如何车水马龙,有多少南来北往的稀罕物。
白二五也给她讲从村里老人们口中听来的笑话,送她偷偷跑上山,摘的那些果子与小花。
渐渐的,瘦瘦小小的小丫头抽条发芽,发落成了窈窕俏丽的姑娘;
傻乎乎的少年在柿子树底下,那好似从他耳朵里钻进心脏中的一颗种子,慢慢生根,长成了参天大树。
白二五知道三娘家活得艰难,他大舅哥身子不好,三天两头生病吃药,家里根本攒不下钱,所以拿不出嫁妆来。
可没关系,白二五不在乎这个、
当他知道他父母在乎的时候,他想来想去,便索性去镇子上学木工,给人做活赚钱。
白二五天真的以为,三妹妹家拿不出来没关系,他自己努力赚钱,补上那一份就是了!
只是,白二五哪怕直到现在都还是不明白。
在那所谓“大”人们眼里,账不是这么算的。
婚嫁如彼此相扶着登山,只有一起扶着向上走,哪里有互相扶着从山上下来的?
又如商户合作赚钱,只有越赚越多,哪里能接受不仅不赚,还往外赔的?
就像他也不明白,他娘不是不满意他的大嫂,不是不满意常小娘子。
他娘真正不满意的,是当年选错了路的自己。
只是,白大娘不想承认,不愿承认,不敢承认。
可那些夹杂着懊悔、不甘与恼羞成怒的火焰依旧存在,于是它们全都转变方向,发泄在那些年轻的小媳妇们身上。
“哇——。”
“啊?宝宝不可以哦。你阿娘在睡觉呢,不要吵到你阿娘。”
白初一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开始手脚并用地企图爬到常小娘子身上,冉婧瑶见状,连忙阻止,把他捞过来,抱在自己的腿上,揉了揉他柔软的小脑袋,嘴上道:“嘘,要乖哦。”
他坐在冉婧瑶腿上,注意到了立在那里呆呆的白二五,挥着小手,对着他哇哇大叫。
“哇哇哇——”
我记得你,那个居然敢自称是我爸,占我便宜的大个子儿!
白初一如是说。
冉婧瑶哪怕已是个金丹修士,可依旧还是听不懂小婴儿的语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