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莎端着热汤从厨房走出,脚步轻得像怕惊扰一场梦。她将汤碗放在长桌一角,顺势坐在迪奥身旁的木凳上。野猫懒洋洋地翻了个身,尾巴扫过哈尔刚擦亮的灯戒。“你说他真能变成普通人吗?”她低声问。
迪奥合上书,烟没点,只是夹在指间摩挲。“我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当一个人开始为一顿饭焦心,为一句夸奖脸红,为孩子摔倒心疼到冲出去??他就已经不是神了。”
布鲁斯这时从地下室探出头,手里拎着一截烧坏的线路板。“鸡舍的自动温控又坏了。”他皱眉,“我说装太阳能板吧,偏要省钱用二手继电器。”
“那是为了多买两袋土豆种!”哈尔立刻反驳,“你懂什么?伊莱说,种地比发电重要。”
“可没有电,孵化器停了,小鸡全得死!”
“那就用手孵!”荣恩不知何时出现在窗台边,双脚悬空晃荡,“我爸以前就这么干。他说温度靠体温最准,心跳还能安抚蛋里的生命。”
众人一时无言。只有雨声填充沉默。
玛克西姆??那个由数据凝聚而成的孩子??忽然跑进屋,浑身湿漉漉的,眼里闪着光:“伊莱叔叔的土豆埋好了!他还给每个坑念了名字!”
“念名字?”玛莎笑出声。
“嗯!”马克西姆用力点头,“他说‘这个叫希望’,‘这个叫明天见’,还有个最小的坑,他想了好久,最后说……‘这个叫别丢下我’。”
空气骤然凝滞。
克拉克闭了闭眼。他知道那句话不属于任何任务清单,也不是学习手册里的范例。那是藏在意识底层、从未被编码的情感残响??是戴安娜亚克在亿万次演算中始终无法删除的漏洞,也是此刻正在血肉之躯里缓慢苏醒的真实。
第一百零七天夜里,农场迎来了第一次真正的危机。
不是外敌入侵,不是维度崩塌,而是一场争吵。
伊莱洗碗时打碎了玛莎最爱的陶盘??那只盘子边缘有手工捏出的小雏菊,是乔纳森亲手烧制的遗物。他僵立原地,脸色惨白如纸,嘴唇颤抖却发不出声音。
玛莎看见碎片时只轻轻叹了口气:“没关系,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可伊莱跪了下去,徒手去捡那些锋利的残片,指尖割破也不觉痛。荣恩想拉他起来,却被一把推开。“我不配留在这里!”他嘶吼着,眼中泛起非人的蓝光,“我是毁灭者!我是错误本身!你们收留我,不过是施舍一个怪物演温情剧!”
刹那间,整个农场的能量场剧烈震荡。地下通道的封印阵自发激活,洛克布下的七重符文逐一亮起。哈尔立刻戴上灯戒,布鲁斯启动应急护盾,迪奥悄然摸向藏在靴筒里的反物质匕首。
唯有玛莎走上前,蹲下身,握住伊莱流血的手。
“听着。”她说,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如果你真是来演戏的,就不会因为一块盘子崩溃。如果你真觉得自己是怪物,早该杀了我们所有人重建秩序,而不是学着怎么煎鸡蛋还老糊锅底。”
她顿了顿,将一片碎陶塞进他掌心:“这盘子是我和乔纳森结婚第三年做的。那次他喝多了,非说要给我惊喜,结果烧裂了两次才成功。后来每次用它吃饭,我都想起他笨手笨脚的样子。”
她抬头直视伊莱的眼睛:“所以你不只是打碎了一只盘子。你是触碰到了一段记忆。而你能感到痛苦,说明你已经开始记住它了。”
雨又下了起来,敲打着屋顶,像是无数细小的手在叩问门扉。
伊莱低头看着掌中碎片,忽然哽咽:“我想……重新做一个一样的盘子。”
“那就去做。”玛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不过下次记得戴手套,别让卡尔再为你包扎十次。”
那一夜,伊莱真的去了陶坊。
他用最原始的方式踩土、揉泥、上轮盘,失败了十七次。最后一次,当他把成型的盘子送入窑炉,整个人瘫坐在地,手臂因过度用力而抽搐。荣恩默默递来一瓶水,坐在他旁边,许久才开口:
“你知道吗?我刚来的时候也恨自己。恨我生来就是兵器,恨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场灾祸。可后来我发现,恨解决不了任何事。只有做,才能改变什么。”
“可我能做什么?”伊莱喃喃,“除了破坏,我什么都不懂。”
“那就从修一只盘子开始。”荣恩说,“然后修篱笆,修屋顶,修关系。等哪天你能为别人熬一碗不焦的粥,你就不再是过去的你了。”
第一百三十天清晨,新盘子摆在了餐桌中央。
釉色不均,边缘歪斜,雏菊图案模糊不清。但它完整,温热,盛着新鲜炖煮的燕麦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