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知缘的笔尖悬在纸上,一滴墨将干未干。
她听不见夫子在讲什么。
她的世界里,是另一番景象。
前排两个女孩正为了一朵崭新的绢花头饰交头接耳,那点压抑不住的欣喜和炫耀,在她听来,是毫无意义的情感杂波。
邻座的胖小子用指节叩击着桌面,不成调,不成曲,每一次敲击都像一下钝刀子,割着她试图维持的思维逻辑。
更让她难以忍受的,是那小子一边敲,一边还在用小指偷偷探索鼻腔,动作猥琐又多余。探索完毕,手指一弹,一粒微不可查的“成果”便消失在空气中。
这个动作,不产生任何价值,纯粹是生物性的、无序的冲动。
这些声音,这些动作,这些毫无产出的行为,在她感知中被无限放大,汇成一片混乱的洪流。
为什么一朵花能让人高兴?为什么敲桌子能排解无聊?
这些行为,除了浪费生命,还有什么价值?
就在这时,一个扎羊角辫的女孩忽然转过头,脸上是方知缘无法解析的、带着点讨好的笑。
“知缘,下学我们一起去买糖画吃,好不好?”
方知缘的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做出反应,她猛地向后一缩,整个脊背都绷紧了。
女孩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那是一种她从未感受过的、冰冷的拒绝,仿佛自己说了什么天大的错话。她讪讪地转回头去,再也不敢看方知缘一眼。
方知缘垂下眼帘,将自己缩得更紧。
她在自己和这个吵闹的世界之间,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墙。
墙内,安静,有序。
墙外,是她无法理解,也拒绝去理解的混乱。
圣殿中,方闯的意志精确地捕捉到了这一幕。
【检测到子代‘方知缘’出现社交障碍。】
【行为特征:主动性隔离,对外部社交邀请产生排斥反应。】
【根源分析:对‘无序’信息处理过载,引发对‘情感失控’环境的恐惧。】
他能分析出全部的原因,却无法感知那份恐惧的万分之一。
“抹除记忆”和“净化世界”的方案已被证明是错误的。
他的【父道】法则,在排除了两个错误答案后,指向了一个新的方向:引导。
让她去“感知”,而非“分析”。
……
晚饭后,方知缘照旧把自己藏在光线最暗的角落,捧着一本书。
灰色的方忆,接到来自“父亲”的指令,悄无声息地飘了过去。
它悬浮在方知缘身边,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存在着,模拟一种名为“陪伴”的状态。
方知缘翻了一页书,无视它。
又翻了一页,继续无视。
不知过了多久,方忆那古老又稚嫩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她脑海里响起。
“根据观察记录,你今日在学堂拒绝了个体‘王小丫’的社交邀请。该行为导致你的社交评价指数,下降了零点三个百分点。”
方知缘翻书的手指,停住了。
“现提供优化建议。”方忆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方案一:明日,你可以主动向‘王小丫’展示你新学的字。根据模型推演,此举有百分之八十七的概率修复昨日的社交指数,并有百分之六十二的概率获得‘友善’的正面情感反馈。”
“方案二:将你的午食糕点分予对方一半。此举有百分之九十一的概率达成目标,但会产生零点零二两白银的物质损耗。从成本收益比来看,方案一更优。请选择。”
方知缘缓缓地,合上了书。
她抬起头,“看”着方忆那团没有五官的灰色雾气,眼神里是一种彻骨的冰冷。
这一刻,她感觉自己像一只被钉在木板上的蝴蝶,一举一动都被记录,被分析,被评估。
她的喜怒,她的安静,她的恐惧……
原来,都只是需要被“优化”的错误数据。
“所以,在你眼里,朋友就是可以计算的?”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冰锥。
“逻辑错误。”方忆的身体波动了一下,“人类是社会性生物,维持良性社交关系是确保个体心理健康的重要因素。你的行为,与最优生存策略相悖。”
“那我就不要最优。”
方知缘站起身,抱紧了自己的书。
她走到自己的房门前,手搭在门上,回头看了那个灰色的影子一眼。
“别用你那套恶心的东西来算计我。我的世界再小,也是干净的。”
“砰!”
她关上了门,将那个“最优”的世界,和那个试图“优化”她的存在,一起关在了外面。
【指令执行失败。】
方忆的意识核心里,标记了这次失败。
【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