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斩断了与家乡宇宙的神念连接。
动作决绝而粗暴,像一个人为了阻止毒液蔓延,亲手斩断了自己的臂膀。
可那一眼瞥见的画面,却像一根烧红的铁钎,携着亿万亡魂的诅咒,狠狠捅进了他道体的根源,反复搅动,烙下永不磨灭的焦痕。
一种比面对【大静默】时更深邃、更彻底的寒意,从他刚刚圆满的道心最深处,疯狂地滋生出来,要将他整个存在冻结。
“老大……你、你这脸色不对劲啊。”
意识海里,【千幻赌徒】的意念还在搓着手,亢奋得像刚赢了一场世纪豪赌,“赢了啊!咱们把赌场老板都给生吞活剥了!以后这【归响之墟】,你就是天,你就是规矩!摆个臭脸给谁看呢?来,笑一个!”
方闯没有回应。
他的神念仍在失控地回放着那些画面,每一个细节都像一记无声的耳光,狠狠抽在他的道心上。
他不只看到了自己的儿女。
他还看到一个以雕塑艺术闻名于世的星球。那里的艺术家,全都放下了手中的刻刀,眼神空洞地望着那些未完成的杰作,脸上是一种诡异的,堪称神圣的满足感。
其中最负盛名的雕塑家,甚至举起大锤,将自己耗费一生心血,被誉为“神迹”的完美雕像砸得粉碎。
碎石飞溅,他却在漫天尘埃中张开双臂,口中喃喃自语。
“美,就是永恒的静止。”
“一切变化,皆为丑陋。”
他又看到一个曾以探索未知为至高荣耀的种族。他们拆毁了所有能够跨越星海的曲速引擎,用旗舰的装甲和龙骨,在自己的母星上,疯狂地建造起一圈又一圈密不透风的高墙。
“墙外是虚无,墙内是真理。”
“守护已知,才是存在的唯一意义。”
他们的文明,正在震天的欢呼声中,为自己画地为牢。
整个【永恒圣域】,正在被一种看不见的瘟疫感染。
一种名为“终结”的瘟疫。
而最让他五脏俱焚的,是他的一双儿女。
方小雷没有因为父亲的久不归家而哭闹,他甚至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思念。一种危险的,近乎狂热的亢奋,占据了他小小的身心。
他将那块从虚空中渗透出来的,属于某个古神的漆黑遗骨,当成了世间最神圣的玩具。
他用自己那本该创造无限可能的双手,小心翼翼地擦拭着那块骨头,甚至将自己的力量渡入其中,试图去“唤醒”它。
他对着那块骨头,用稚嫩的童音,说着最恐怖的话语。
“爸爸错了,你们才是对的。”
“宇宙需要纠错,我来帮你们。”
而女儿方知缘,则走向了另一个绝望的极端。
她将自己锁在了圣殿的最深处,主动封闭了自己那与生俱来的强大感知。她的世界里,再也没有了色彩与声音,只有一片死寂的纯白。
以此来抵抗那亿万个死亡世界的哀嚎。
她的眼神,变得淡漠,对一切都失去了兴趣,像一个被抽走了所有线头的提线木偶,安静地等待着彻底的崩坏。
方闯的意志疯狂地涌动,试图再一次跨越那道连接,去警告,去咆哮,去告诉他们那一切都是毒药!
然而,他那属于【归乡之主】的意志,刚刚触碰到那脆弱的连接壁垒。
【永恒圣域】上空笼罩的那层死气,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浓郁,更加沉重。
他的力量。
他拼上性命换来的,足以主宰这片死亡之地,足以让万道臣服的力量。
对他的家园而言,已是剧毒。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
这连接,是双向的!
【归响之墟】的死亡气息,正在通过这道他亲手撕开的裂隙,不可逆转地侵蚀着他的家。
而他家园那鲜活的,充满了希望与可能的“生命气息”,也正通过这道裂隙,源源不断地泄露进这片死寂的坟场!
“老大!老大你快停下!别碰那玩意儿!”【千幻赌徒】的意念尖叫起来,“我操,什么味儿?怎么……怎么这么香?跟刚出锅的头汤似的,勾魂儿啊!”
那股生命特有的“甜香”,对于这片只剩下死亡与终末的墟地而言,是前所未有的诱惑。
轰——
整个【归响之墟】的根基,再一次震动起来。
这一次,不是来自典狱长的愤怒。
而是一种更古老,更原始,更纯粹的……饥饿。
在墟渊的最深处,在那些连典狱长都不敢轻易触碰的沉寂之地。
一些比典狱长更古老的存在,被这股突如其来的,从未品尝过的“生命甜香”,从永恒的沉睡中惊动了。
它们缓缓地,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