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说。\"刘备的指节抵着案几,骨节发白。
\"幽州的粮仓空了七成,说是去年秋旱。\"陈宫展开最后一片竹简,上面的字被墨点晕开,\"可某派去的人在涿县查到,有粮商拿霉米换了官仓的新谷——账本上的'赈灾'二字,写得比婚书还漂亮。\"
演武场突然静得能听见积雪从旗竿上坠落的声音。
郭嘉的胡饼\"啪\"地掉在地上,徐庶的手指攥得发白,刘晔刚走到台边,脚步顿在半空中。
刘备猛地站起来,案上的茶盏被带得翻倒,热水溅在陈宫的竹简上,腾起一阵白雾。\"拿霉米换新谷?\"他的声音在发抖,\"那些百姓......那些抱着孩子来领粮的妇人,她们吃的是霉米?\"
陈宫弯腰拾起竹简,指腹擦过被水浸开的字迹:\"共查到十二县,涉及官员三十七人,粮商九家。\"他从袖中又摸出一叠纸,纸角还沾着墨——那是证人的血书,\"这是苦主按的手印。\"
刘备的手掌重重拍在案上,震得茶盏碎片飞溅。
陈子元看见他虎口的旧疤被震得发红——那是当年在小沛,为救被山贼劫持的百姓,他徒手去夺刀刃留下的。\"传我的令!\"刘备的声音像被刀割过,\"把这些人押到幽州城门口,我要亲自......\"
\"主公!\"陈子元一步跨到案前,挡住那些血书。
他能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上回见刘备这么怒,还是曹操屠徐州时,对方握着断剑说\"我必杀尽曹贼\"。\"杀了他们容易,可杀完呢?\"他按住刘备发抖的手腕,\"那些跟着吃回扣的小吏会怎么想?
百姓会觉得,刘使君的法,全凭喜怒。\"
刘备的瞳孔缩成针尖。
陈子元看见他眼底有两簇火在烧,一簇是当年在平原县,百姓举着\"仁德\"牌位追着他跑时的热;另一簇,是看见老弱妇孺啃霉米时的疼。\"那依你说?\"他咬着牙,\"把他们送进大牢,等秋决?\"
\"不。\"陈子元从袖中取出婚书,展开在案上——梅瓣落在血书上,红得刺眼,\"三日后,是我娶文姬的日子。\"他抬头望着刘备,\"主公可愿陪我去临淄城最热闹的街,当众烧了这些账本?
让百姓看着,刘使君的法,比婚书还重。\"
刘备盯着那片梅瓣,喉结动了动。
他突然伸手抹了把脸,再抬头时,眼底的火熄了,只剩深潭般的静。\"好。\"他捡起一片茶盏碎片,在案上刻下\"秋决\"二字,\"三日后,我陪你烧账本。\"
陈宫突然咳嗽一声。
众人这才注意到,他手里还攥着半卷未展开的竹简。\"还有一事......\"他的指尖在竹简上轻轻敲,\"大战过后,各郡缺了三百二十七个吏员。\"他抬头时,目光扫过演武场边的新兵营——那些十七八岁的少年正举着木枪练刺,\"如今连写状子的书吏都要从老兵里挑......\"
陈子元望着那些少年冻红的耳朵,忽然想起昨日蔡琰说的话:\"阿父说,太学里有批学子,因战乱失了生计。\"他转头看向刘备,对方也正望着他,眼底的静潭泛起涟漪。
\"明日。\"刘备拍了拍他的肩,\"你去太学,把那些学子的名字抄来。\"他的声音轻得像雪,\"这天下,总得有人替百姓写状子,替我们管粮道......\"
演武场的号角又响了。
陈子元望着远处新兵营里摇晃的木枪,忽然想起袖中婚书里的梅瓣——那是蔡琰昨日清晨在雪地里摘的,她说\"要比婚书上的喜字还鲜\"。
可此刻他望着那些少年,突然觉得,这天下最鲜的,该是他们眼里的光。
\"子元?\"刘备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臣在。\"陈子元整理好袖中婚书,抬头时眼底有了笑意,\"明日,臣就去太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