杆自动析出细密冰晶，墨汁在纸上洇开时竟浮现出微缩的三维地形图——这是她最近才掌握的【冰霜铭刻】戏法，能把信息以低温结晶态固化，避免被精神污染篡改。影却没动。她静静站在窗边，身影在午后阳光里渐渐变淡，仿佛正溶解于光尘之中。“你没在怕。”她说。高斯正将黑曜石短杖插入腰侧皮鞘，闻言动作微顿。“怕什么？”“怕来不及。”影的声音忽然有了重量，像铅块坠入深井，“你上次用琥珀协议，是在翡翠隘口救那支商队。当时你折损了三年寿命，头发白了一缕。这次是全镇人——就算你龙脉再强，七十二小时缓流，至少要耗掉二十年。”阳光穿过她半透明的身体，在地板投下一道摇曳的、没有温度的影子。高斯终于转过身。他没看影，目光落在阿莉娅摊开的地质图上——图中标红的几处溶洞，正与信标所载的“钟楼地基”位置构成一个完美的五芒星。“所以我不一个人去。”他说，“我带赫菲斯，带影，带阿莉娅，带乌尔芬，带艾克。红龙团全员出动。”他顿了顿，从储物袋取出一枚核桃大小的赤红晶体——那是他在巴瑞地宫第七层熔岩湖底捞起的“龙心烬”，至今未找到用途。“这玩意儿，我留着一直没用。现在想明白了。它不是钥匙，是引信。”阿莉娅笔尖一顿，墨珠滴落，在地质图上溅开一朵暗红小花。“你要引爆地宫？”“不。”高斯将龙心烬按进掌心，赤红晶体竟如活物般沉入皮肉，只余一缕微光在血管里游走，“我要把它塞进埃利安的法阵核心。龙心烬遇强魔力会共振升温，而静默回廊的地宫岩层含大量火元素结晶——一旦过热，整个地下网络就会变成一座天然熔炉。高温会焚毁所有精神污染源，包括埃利安自己。”影忽然笑了，笑声像碎玻璃刮过黑板：“你这是拿全镇当赌注。”“不。”高斯抬起手，掌心那缕红光骤然炽烈，映得他翡翠色的瞳孔燃起两簇金焰，“我是拿自己当赌注。龙心烬爆燃时的冲击波，会把我推到法阵中心。那时候……”他看向阿莉娅，“你得在零点三秒内，用【冰霜铭刻】把我的意识拓印进地质图的结晶层。只要有一丝神志留存，我就能顺着岩脉反向定位埃利安。”阿莉娅笔尖悬停，墨汁将落未落。她忽然想起初见高斯那日，他在练习庭院演示魔法飞弹时，眼瞳转为鎏金的刹那——那不是力量的炫耀，是龙族在赴死前，最后一次校准自己灵魂坐标的仪式。“如果拓印失败呢？”她问。“那就证明我高估了自己的价值。”高斯转身走向门口，黑曜石短杖在鞘中轻鸣，“不过放心，我留了后手。”他忽然停下，从颈间扯下一根皮绳，上面串着一枚磨损严重的黄铜哨子——那是他成为冒险者第一天，从旧货摊买来的，吹不响，只能当挂饰。“这个，交给伊芙琳老师。如果我没能回来……让她每年春天，去学院后山龙息蕨最多的地方，吹三声。”阿莉娅没接话。她低头继续书写，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声响，像无数细小的龙鳞在摩擦。窗外，渡鸦艾克正掠过树梢，左眼虹膜急速旋转，将整座城市的屋顶尽收眼底——它看见七十三处反光点，其中六十九个在缓慢移动，如同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提线木偶。影的身影已彻底消散，唯余一缕声音飘在空气里：“赫菲斯说，它讨厌地宫。太黑，太潮，太像龙族被囚禁的旧巢穴。”“那就烧干净。”高斯推开门，阳光泼洒在他肩头，仿佛为他披上一件流动的金甲，“告诉它，这次不是去打仗。是去……回家放一把火。”南城门外，赫菲斯早已化作一道赤红流光盘旋于天际。它没有嘶吼，没有展翼，只是静静悬停，龙瞳俯视着整座城市，瞳孔深处倒映出热翠行省的地图——而地图上，格林姆镇的位置，正被一圈不断收缩的猩红光晕缓缓笼罩。高斯踏上龙背的瞬间，腰间储物袋里，三十本魔法书籍无风自动，书页哗啦翻飞，最终齐齐停在同一页：《法术模型的暴力重构：以龙脉为楔》。阿莉娅跃上龙背，将抄录好的《恐惧锚点转移》塞进他手中。纸页边缘，她用冰霜铭刻悄悄添了一行小字：“别死。你答应过教我怎么把魔法飞弹射进云层里。”高斯握紧纸张，指节泛白。他忽然想起课堂上那个叫黛尔的男生——对方课后追上来，递给他一枚手工打磨的蓝宝石吊坠，说是用第一次成功降档释放的魔法飞弹击碎的晶簇熔炼而成。“老师，”少年眼睛亮得惊人，“您说天赋不能比较……可您能不能告诉我，怎么才能让别人也相信这句话？”那时他没回答。此刻，他望着远处铅灰色的云层，终于开口：“告诉他们，真正的天赋，不是比谁跑得快，而是……敢在所有人都停下时，继续往前走一步。”赫菲斯仰首，长吟破空。赤红巨影撕裂云层，朝着东方，朝着石化正在蔓延的格林姆镇，朝着地底深处那座等待被焚毁的静默回廊，呼啸而去。风掠过龙背，卷起阿莉娅的发丝，也掀开了高斯手中那页纸。墨迹在疾风中微微颤动，仿佛随时会挣脱纸面飞走——可就在那一瞬，纸页边缘的冰霜铭刻突然泛起微光，将整段文字牢牢冻在原地。那光很淡，却足够坚硬。像一句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