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开炉取模的那日,工坊里人声鼎沸,匠人们都围着那些崭新的模具啧啧称奇,谁也没留意到,一件本该被废弃的残次品,就这般带着那道过深的膛线槽,悄无声息地成功出炉了。
赤红的钢水在陶模里缓缓冷却凝固,褪去了灼人的热浪,凝成了炮管粗粝坚硬的模样。
工坊里的匠人抄起沉重的铁锤,轮圆了臂膀狠狠砸下,“哐当”声震得人耳膜发颤,陶瓷模具应声碎裂,飞溅的陶屑混着火星,落了一地斑驳。
就在这时,三呆子的大哥陶成山俯身捡起那根刚脱模的炮管,指尖抚过膛内的纹路,脸色霎时一白——
那道膛线槽,竟比规定的深了足足半指!
换作旁人出了这等错,陶成山定然二话不说,拎着炮管就去上报工坊处置。
可眼前这根炮管,是他那脑子不太灵光的三弟凿出来的。
三呆子这辈子只会埋头凿模,半点歪心思都没有,这要是被管事查出来,轻则挨一顿鞭子,重则怕是要被赶出工坊,往后连口饭都吃不上。
陶成山咬了咬牙,指节攥得发白,心里已然打定主意:
这事由他来顶罪,大不了领几板子,总不能让自家三弟受这份委屈。
他刚要攥着那根不合格的炮管,转身去找陈大匠请罪,身后却突然窜出个半大孩子,像只灵巧的小猴子,一把拉住了他的袖子。
是他十二岁的儿子陶长青。
这孩子打小就不安分,不爱跟着族里的长辈学凿模,反倒总爱往研究室的窗根底下凑,偷听那些研究员讨论图纸和技法,满脑子都是些稀奇古怪的念头,在这守旧的匠户家族里,算得上是个十足的“跳脱”异类。
“爹,别去!”
陶长青踮着脚尖,凑到父亲耳边急急地喊,气息都带着几分慌乱,
“这炮管未必就是废品!咱们用瓷泥把深下去的槽填了,补到规定的深度不就行了?
反正这批都是实验品,就算没用,大不了最后被淘汰,谁也不会深究的!”
陶长青这话,可不光是为了帮三呆子脱罪。
他心里头,还憋着一股藏了许久的劲,想借着这个机会,试试自己琢磨了好些日子的念头。
他早就在蒙学堂里听先生讲过,瓷膛法能耐高温,寻常铁器烧得通红时,陶瓷还能保持清凉。
从那时起,他就揣着个想法:
若是把细腻的瓷泥填进炮膛的沟槽里,再经过高温成陶瓷,说不定就能解决火炮连续发射后炮管过热的难题。
只是这念头太过出格,族里的长辈定然不许,他只能把这想法藏在心底,等着一个机会。
只是这念头,在陶家压根没处说。
匠户人家的规矩,从来都是子承父业、分工明确,铸模的就该守着陶土坯子,一凿一凿把模线刻得精准;
打铁的就该守着通红的熔炉,一锤一锤把铁器锻得坚硬。
琢磨这些分工之外的东西,在长辈眼里,就是不折不扣的“不务正业”,是要被指着脊梁骨说教的。
陶长青只能把这念头死死藏在心里,夜里偷偷点着油灯,在草纸上画满炮膛与瓷泥的草图,翻来覆去地描摹,却连一次动手试验的机会都没有。
如今三叔犯了错,反倒给了他一个曲线试验的契机。
陶成山愣了愣,眉头瞬间蹙起,刚想呵斥儿子胡闹,说这是工坊的规矩,容不得半点投机取巧,脑子里却突然闪过圣皇陛下巡视工坊时说过的话。
陛下站在研究室的少年堆里,拍着孩子们的肩膀朗声说,不怕试验失败,只怕连试验都不敢,还说失败乃成功之母。
这话如今在乾德皇城的工坊里,几乎人人能背,就连烧火的杂役都能念叨几句。
换在从前,他定然会一巴掌拍掉儿子的手,拽着他去领罚,恪守祖训规规矩矩办事。
可现在不一样了,工坊里的少年们都能昂首挺胸地进研究室提想法,连陈大匠那样的老手,都常常蹲在地上,笑眯眯地听那些半大孩子讲天马行空的主意,还会认真地记在本子上。
陶成山看着儿子眼里闪烁的光,那光里满是渴望与急切,又瞅了瞅一旁傻乎乎站着的三弟,手里还攥着那把凿坏了模子的凿子,脸上满是茫然无措。
他心里的那股子执拗,终是一点点松了下来,攥着炮管的手,缓缓松开了。
戴苍亲自主持连珠炮的首轮试射,演武场上硝烟弥漫,十根试验炮管一字排开,轰鸣声震得地动山摇。
一轮射击下来,七根炮管或因膛线崩裂、或因过热变形,被当场判了“死刑”,最终只留下三根勉强合格的,陶长青那根靠瓷泥修补的“残次品”赫然在列。
它能被留下,起初竟不是因为什么亮眼的性能,而是发射时的动静太过古怪——
炮鸣声比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