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因这“地主家眷”的出身,钱峰从小受尽白眼。能进小学读书,还是杨福托了不少关系才办成的。
钻进那两间低矮的土坯房,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床上躺着的三姨太盖着床露出棉絮的破被,形容枯槁得像片风干的叶子,双眼紧闭,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娥姐快步上前,俯在床边大声唤着:“三夫人,醒醒!三夫人醒醒啊!”
过了许久,三夫人的眼皮才艰难地掀开一条缝,浑浊的目光在眼前晃了晃,好半天才认出是娥姐和杨福。她气若游丝地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二管家……娥姐……我怕是……不行了。”
她枯瘦的手摸索着抓住钱峰的胳膊,又转向杨福,死死攥住他的手腕:“钱峰还小,就……就拜托你们了。他是四宝唯一的根啊……念在杨峰和四宝从小的情分上,多照拂他些,行不行?算我……求你们了。”
“床底下……有个小包袱,里面有些钱。我死以后,随便刨个坑埋了就好,不用棺材……一切……都拜托了。”
杨福眼眶发红,急忙拍着她的手:“三夫人您放心!我这就让娥姐去请大夫!钱峰这孩子,我打小看着长大的,怎会不管?就算我走不动了,还有娥姐在!”
娥姐也连忙应声:“是啊三夫人,您放宽心。钱峰这孩子,当年我还抱过呢,我们一定把他照顾好!”
听到这话,三夫人像是松了口气,颤巍巍地指着床底:“把……把那个包袱……拿给我。”
娥姐赶紧蹲下,先挪开床底的破木箱,里面果然藏着个小匣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个蓝布小包袱,解开后,两根金条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微光,还有几十块银元,以及几样磨得发亮的银首饰。
“这是……我攒下的家当……钱峰……就拜托了……”三夫人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睛慢慢阖上,抓着杨福的手猛地一松,彻底没了气息。
“奶奶!”钱峰再也忍不住,抱着床沿哭得撕心裂肺。
杨福浑身一震,深吸口气稳住神,对娥姐急道:“快!这些东西,留几块银元应急,剩下的赶紧藏好,万万不能让旁人看见!”
娥姐连忙点头照做。最后用那几块银元买了口薄皮棺材,将三夫人葬进了钱家的老坟地。
事后商议时,娥姐一咬牙:“这孩子我来养吧。”
娥姐先把钱峰接到杨家暂住,转头就让杨铁雇了匠人,又添置了些砖瓦木料,把那两间土坯房好好修葺了一番——重新铺了亮瓦,补了墙缝,还挨着原来的屋子接出一间新的,连院子都用新泥坯重新垒了院墙。这些年她手里也攒了些体己,都是当年碧珠走时偷偷塞给她的,此刻正好派上用场。
等屋子干透,里外焕然一新,娥姐才带着钱峰从杨家搬了回去。十岁的钱峰早已没了孩童的娇憨,懂事得让人心疼,他郑重地给娥姐磕了三个头,喊了声“娘”,从此两人便成了名正言顺的母子,在这小院里凑成了一户人家。
杨福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幕,浑浊的老泪忍不住滚落,他望着天边喃喃自语:“四宝啊,你们两口子在天有灵,可得好好保佑峰儿。你看,这世上终究还是好人多啊……”想起钱四宝夫妇年纪轻轻就为抗日捐了躯,到死都没能看着儿子长大,他捂着胸口一阵哽咽,老泪纵横。
老杨福病得沉重,躺在床上拉着儿子杨铁的手,气若游丝地问:“杨锁……怎么还没有消息?我想……见他一面再走,可……恐怕等不及了。”
杨铁性子木讷,喉咙发紧,低声劝道:“爹,不是说兄弟去了朝鲜吗?如今仗都停了,说不定过几天就回来了。您可得撑住,我这就去请大夫!”
老杨福却没再接话,只是喃喃念着:“老爷……我要去见你了……”话音刚落,头一歪,便带着未了的心愿去了。
娥姐闻讯赶来帮忙,好在老杨福一辈子为人和善,乡亲们都来搭把手,尤其是当年在杨峰手下当过兵的几个伤残老兵,拄着拐杖也赶来里外忙活,总算把后事料理妥当。
乡政府门前突然停了辆卡车。一个拄着拐杖的男人从驾驶室下来,腿似乎有些不便,刘小雅赶紧上前扶住他。开车的士兵从车厢取下行李,男人望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杨宅,愣住了,半晌才喃喃道:“怎么……杨家成了这模样?”
刘小雅扶着他,转向迎上来的民兵,清晰地说道:“同志,我们找李乡长。”
民兵见两人一身军装,立刻迎上来问道:“同志,你们找李乡长有什么事?”
刘小雅笑着扬了扬手里的介绍信:“我们是来报到的。”民兵接过信匆匆扫了几眼——他本就识不得多少字,当即说道:“你们稍等,我这就进去汇报。”说罢大步跑进院里。
不多时,李乡长满面笑容地迎了出来,肩上还挎着一把驳壳枪。那会儿局势尚未完全平稳,身为乡长的他随身带枪是常事。“您就是杨锁连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