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上午十点,林江带着调查组的文件和一叠判决书复印件赶到工地。他没多说废话,直接踩着脚手架爬上公告栏前的高台,将王老板、张经理等人的判决书一张张贴在最显眼的位置,红笔圈出的“有期徒刑十二年”“罚金五百万”等字样格外醒目。喧闹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工人们凑上前,指着文件上的内容小声议论,原本焦躁的神色慢慢沉了下来。
“不是不让大家挣钱。”林江站在脚手架下,手里攥着一份整改方案,声音被江风吹得有些发散,却字字清晰,“是不能挣昧良心的钱,更不能拿下游人的性命换钱。”他抬手指向坝体上那些用红漆画着叉的区域,斑驳的混凝土表面还留着浇筑时的痕迹,“这些地方用的都是掺了假的水泥,必须拆了重浇。不然下次洪水一来,这坝挡不住,咱们住在江边的,都得被卷进江里喂鱼。”
拆旧水泥的难度远超预期。那些掺了大量粉煤灰的混凝土看似坚硬,实则像泡软的豆腐渣,风镐一凿就簌簌掉渣,可碎块偏偏黏在钢筋上,结成一层黑灰色的硬壳,用钢丝刷都刷不干净。有个刚入行的年轻工人嫌清理麻烦,偷偷找来爆破队的朋友,说想钻几个孔用炸药炸,结果刚把爆破方案拿出来,就被巡查的林江当场喝止。
“你想把整座坝都炸塌?”林江气得脸色发青,指着那工人的鼻子骂,“这坝连着下游三个乡镇,上万人的家都在这儿后头,炸出问题,你赔得起?”他当场没收了爆破方案,把那工人调离了拆除组,“从今天起,拆除作业必须用机械,全程盯着,一点差错都不能出!”
那天下午,林江亲自开车去市里,从专业建筑公司请来了拆除队。他们带来的液压钳足有半人高,泛着冷光的钳口像钢铁巨兽的獠牙,咬在混凝土上“嘎吱嘎吱”作响,碎屑飞溅起来,打在安全帽上噼啪直响。林江守在拆除现场,眼睛瞪得像铜铃,手里攥着坝体结构图,每隔十分钟就对照图纸检查一遍,生怕拆除范围超标,伤了大坝的主体结构。
新水泥进场那天,天刚蒙蒙亮,林江就守在了工地门口。满载水泥的卡车刚停稳,他就踩着爬梯爬上车厢,戴着手套捧起一把水泥凑到鼻子前闻——合格的硅酸盐水泥带着淡淡的石灰清香,而之前那些劣质品,总混着一股受潮的霉味。验完气味,他又让人当场开袋,取了样品做坍落度试验。看着混凝土浆在铁桶里慢慢摊开,直到检测员拿着尺子量完,说出“坍落度180毫米,符合C30标准”,他紧绷的肩膀才终于松了口气。
夜里的工地比白天更热闹。几盏探照灯把坝体照得像块巨大的白玉,泛着冷冽的光。混凝土罐车“咚咚”地往泵车里倒料,振捣棒“嗡嗡”地在模板里来回穿梭,轰鸣声、金属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像是在演奏一首嘈杂却充满力量的交响曲。林江裹着厚厚的军大衣在工地上转悠,走到三号坝段时,突然发现有个头发花白的老师傅正拿着水桶,往混凝土里加水。
“你干什么?”林江的声音陡然提高,吓得老师傅手一抖,水桶“哐当”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
老师傅讪讪地擦着手,脸上带着讨好的笑:“林工,这混凝土稠了,不好往模板里灌……加点水稀松点,干活快。”
“稠了也不能加水!”林江弯腰捡起水桶,猛地扔到旁边的废料堆里,声音里满是怒火,“水灰比一旦超标,混凝土强度就会下降,这和之前的劣质水泥有什么区别?你这是在拿自己的良心和别人的命开玩笑!”他当即让人把那罐加了水的混凝土全部清出来,当着所有夜班工人的面,一勺一勺倒进了废料堆,“从今天起,谁再敢在混凝土里动手脚,立马滚蛋,工资一分都别想拿!”
监理小李跟在林江身后,趁着休息时偷偷说:“林工,刚才吃饭的时候,有几个工人说你太较真了,没必要这么盯着。”
林江望着远处正在浇筑的坝体,月光洒在湿漉漉的混凝土表面,泛着一层冷光。他沉默了片刻,抬手摸了摸胸前的监理证,证件外壳被磨得有些发亮:“较真才对得起这身衣服,对得起‘监理’这两个字。”他转头看向小李,眼神格外认真,“你记住,咱们手里的尺子,量的不光是水泥的厚度、钢筋的间距,还有自己的良心。”
整改进行到第三个星期时,负责检测的张工拿着一份报告,一路小跑找到林江。“林工,好消息!新浇的混凝土试块,抗压强度全部达标,最高的比标准值还高了5兆帕!”林江接过检测报告,手指抚过上面的数据和盖章,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突然“噗嗤”一声笑出声来——那笑声在空旷的工棚里回荡,惊飞了梁上筑巢的麻雀,连空气里的水泥味都仿佛淡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