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监理是吧?”男人慢悠悠吐出烟圈,烟蒂在烟灰缸里摁灭时发出轻微的脆响,一张烫金边的名片随后像飞镖似的“啪”地钉在桌面上,“宏业投资,张启明。”
林江皱着眉走近,鼻腔里的气味愈发浓烈,他扫过名片上“项目总负责人”的烫金头衔,指节无意识地叩了叩桌面:“张总找我,有事?”
“听说你要发停工整改通知?”张启明往椅背上一靠,真皮座椅不堪重负地发出“吱呀”呻吟,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份报表甩在桌上,红色数字格外扎眼,“这项目我们投了八个亿,银行日息加上人工损耗,一天的财务成本就是二十三万。”话音刚落,他突然倾身向前,雪茄的火星在两人之间明灭,语气里带着赤裸裸的诱惑,“这样,你把报告压三天,等我们把不合格的路段修补好再上报。这数——”五根手指在空气中翻了翻,“五十万,直接打到你爱人的银行卡里,神不知鬼不觉。”
林江抓起名片,指腹用力将硬卡纸揉成紧实的纸团,手臂一扬,纸团在空中划出弧线,精准地投进墙角的垃圾桶。他拉开抽屉,甩出一叠塑封好的照片,画面里是去年邻省洪灾的惨状:浑浊的洪水漫过屋顶,漂浮的家具与扭曲的钢筋在水面纠缠,救援人员背着老人在齐腰深的水里艰难前行。“张总,知道溃坝是什么概念吗?”林江的声音冷得像冰,“下游三个乡镇,七万六千口人,这坝要是塌了,那些数字就不是报表上的冰冷数据,是一条条人命。”
张启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猛地站起身时带倒了旁边的饮水机,桶装水“哐当”砸在地上,水流顺着地板缝隙漫延,很快在办公室里积成小小的水洼。“姓林的,别给脸不要脸!”他伸手抓住林江的衣领,金表链在晨光里划出冷光,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你知道我表哥是谁吗?市住建局的李副局长!信不信我一句话,让你明天就卷铺盖滚蛋!”
“不管是李副局长还是王局长,都负不起溃坝的责任。”林江掰开对方的手指,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他后退半步,指着门口冷冷说道,“现在请你离开,否则我叫保安。”
下午三点,林江正对着检测报告核对数据,办公室的门突然被“砰”地撞开。施工队的王队长带着七个工人堵在门口,每个人手里都攥着根手腕粗的钢管,铁锈在日光灯下闪着钝光,裤脚还沾着未干的水泥浆。
“林监理,给条活路呗?”王队长的安全帽歪在脑袋上,额角一道狰狞的刀疤从眉骨延伸到下颌,他往屋里迈了两步,钢管在掌心敲出“哒哒”的声响,“弟兄们跟着我干了大半年,就等着这月工资给孩子交学费、给老人抓药呢,你一停工,我们全家都得喝西北风!”
林江把文件锁进保险柜,转身时顺手抓起桌角的消防斧,斧刃在日光灯下泛着凛冽寒光。“要活命就别拿命开玩笑。”他握着斧柄的手稳如磐石,“这坝的钢筋间距比规定宽了五公分,混凝土强度也不达标,现在不停工,等汛期来了坝塌了,别说工资,牢饭可比啥都管饱。”
对峙持续了整整十分钟,空气里的火药味越来越浓,直到远处传来尖锐的警笛声,工人们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骂骂咧咧地拖着钢管散去。林江靠在冰冷的铁皮柜上,听见心脏在胸腔里“咚咚”擂鼓,指腹因刚才攥紧斧柄而留下深深的红痕。窗外的吊塔缓缓转动,把一车车混凝土吊向坝顶,那些灰色的浆体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仿佛藏着无数家庭的安稳与期盼。
深夜十一点,监理站突然断电,应急灯“滋啦”一声亮起,淡绿色的光线里,林江看见办公室的玻璃窗上贴着张泛黄的纸。他走过去掀开,打印体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在慌乱中敲出来的:“再查下去,下次贴在你家窗户上的,就是你孩子的照片。”
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林江忽然想起早上出门时,女儿举着蜡笔画扑进他怀里的模样。“爸爸,这是你建的大坝!”画纸上,蓝色的河水绕着灰色的坝体流淌,坝顶上站着个扎领带的小人,手里牵着个穿裙子的小姑娘。他掏出手机,点开相册,女儿咧嘴笑的模样在黑暗里发着光,眼角的小梨涡和妻子如出一辙。
雨点击打窗户的声音越来越急,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上,留下一道道水痕。远处的坝体在探照灯下像头沉睡的巨兽,轮廓在雨幕中忽明忽暗。林江坐在电脑前,打开加密文件夹,把今天收集的检测报告、照片和录音一一上传到云盘。进度条缓慢地爬升着,红色的数字一点点增加,像在丈量正义与黑暗之间漫长的距离。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彩信。林江点开,照片里的画面让他浑身发冷:妻子牵着女儿的手走在学校门口,女儿背着粉色的书包,正仰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