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5章,残阳如血(1/2)
风大了起来,牛皮帐顶哗哗地响。郝大黑站在原地,眉头慢慢松开了。他反应过来了。苻武说的“听调不听宣”,听着硬气,其实就是不苟将军本来定好的框架。苻武没谈出任何额外的条件,也没拿到任何额外的特权。大家规矩一样,比的是谁出力多、谁拳头硬。郝大黑退了半步,坐回自己的位置。段六狼看了看郝大黑,又看了看苻武,把胸口那股子不忿的气硬咽了下去。苻武还站着。他那张刀劈斧砍一样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身上那股压人的气势,不知不觉已经卸了七分。二狗看着他,没催。有些人你不能催。催一下他反倒绷住了。你得给他一个台阶,还得让他觉得这台阶是他自己找到的。公爷教过他——收硬骨头,最后那一步永远让对方自己迈出来。你替他迈了,他反而不走了。苻武站了大约五息。然后他点了点头。“北山氐人三千二百七十一口。跟着将军干了。”他不蠢。他听出来了,这个汉人将军把他甩出去的硬话接住了,接得四平八稳,既没有压他的面子,也没让别人觉得他占了便宜。一碗水端平了。所有人的条件都一样,谁也不多,谁也不少。他苻武以为自己谈了个特殊待遇,拆开一看,跟满地头人吃的是同一桌饭。但他跟郝大黑站在了同一条线上。那么问题来了——两个打了二十年仇的对头,往后出兵的时候,抬头不见低头见,这仗到底怎么打?他看了郝大黑一眼。郝大黑也看了他一眼。两人的目光碰了一下,各自移开,什么都没说。但那一眼里的东西,在场心细的人都读出来了——仇照记着。规矩归规矩。出了这个营盘,账迟早要算。但在这营盘里,刀口朝外。二狗把这两人的眼神官司收在眼底,没点破。有些账不是一天能算清的。先把人拢在一个锅里吃饭,吃着吃着,筷子碰多了,仇也就淡了。公爷说的。“三千二百七十一口,能打的多少?”“一千八百。”“张春生,记上。”张春生在册子上刷刷写了几笔,头都没抬。“登完了去伙房领三天的口粮。你那三千多号人今晚扎在北坡,别跟卢水胡的营地挨着。”苻武皱了下眉。二狗补了一句:“别装糊涂,你跟老郝几百年的恩怨我不管,但在我眼皮底下动手,两边一块儿罚。营地隔开是给双方留台阶,别蹬鼻子上脸。”苻武没说话,微微点了一下头。郝大黑在旁边哼了一声,也没反驳。帐外绷了半天的弦,一下子松了。郝大黑撑着膝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卢水胡也一样。活派下来,老子领人去办。”这个口子开了,后面就快了。段六狼、杨大石、索朗、刘悉斤……各部头领陆续站起身来表态。阿木古也站起来,环顾四周,咧嘴一笑:“羌人还用说吗?跟着驼城姑爷干!”各部羌人有先有后,有快有慢,参差不齐,都站了起来。有人扯着嗓门喊了一嗓子:“都跟着驼城姑爷干了!”底下一阵哄笑。二狗被这称呼叫得脸皮一抽。他咳了两声,拿手指头点了点阿木古。“你们能不能换个叫法?”阿木古一脸无辜:“这不是尊称吗?”“尊你大爷。”笑声更大了。连几个没完全听懂的吐蕃人,看见旁边的人乐,也跟着咧了嘴。帐外那些后到的头人们互相看了看。前面的大佬都表了态,他们这些小鱼小虾还端着干什么?那个叼旱烟杆子的独眼老汉——铜筋部的头人——把烟锅子在鞋底磕了磕灰,站直身子。“六十二个人。都是些粗皮厚肉的糙货。将军不嫌少的话,算我们一份。”二狗点了下头。“六十二不少。沙场上一个能打的,顶十个站着看的。”独眼老汉嘿了一声,露出一嘴豁口牙。后面报名的就收不住了。一个接一个,像山里化了冻的溪水,一股一股往外冒。人数从几十到几百不等,多的四五百,少的才十八个。张春生的炭笔秃了一根又换一根,册子翻了一页又一页。到第七十几个部族的时候,出了岔子。一个穿粗葛短衫的头领站起来报了三百人,刚报完,旁边一个黑脸汉子一巴掌拍在膝盖上:“放你娘的屁!赤松沟去年被你抢了半个寨子,如今倒跑到一个锅里来了?将军,他那三百人里有六十个是从我寨子掳走的!”那头人脖子一梗:“掳?那叫投奔!是他们自己跑过来的!”“投奔个卵!你拿刀架脖子上问的,人家敢说不投吗?”场面一下热了起来。周围几个小部族的头人开始交头接耳,有人的眼神已经不对了,这种破事,在场一半的人都干过或者被干过。翻起旧账来,谁屁股底下都不干净。“都别吵了!”二狗冷喝一声。两个人同时一噎。“六十个人的事,我替你俩断。赤松沟的人,愿意回去的回去,不愿意的留下。但从今天起,不管留在哪头,都是一个锅里的兵。谁再提旧账,我不管你是哪个寨子的,先削你二十军棍再说。”帐里没一个人敢接茬。黑脸汉子张了张嘴,最后咬着牙坐了下去。另外那个头人也坐了,但脸还挂着。二狗多看了他一眼。“不服?”那人低下了头。“服。”这一下,那些揣着心思没吭声的人都看明白了,这个汉人将军不光会端碗水,也会掀桌子。后面报名更快了,也没人再扯皮。张春生的手腕写得发酸。他不敢停。这册子里每一个部落,都是几十几百条活生生的命。写得越多,他手上的重量就越沉。军院里先生教的是兵法、是粮算、是地理,但没有哪堂课教过他,当成千上万条命都压在你笔尖底下的时候,心跳会变成什么节奏。他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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