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九。林川率部抵达解州。消息是从城北的哨卡传开的。先是守卡的兵往城门方向跑，接着是守城的兵开始喊，然后街面上有人跑了起来，边跑边喊。喊什么的都有，“来了来了”“国公爷到了”“快出去看”，乱成一锅粥。坊市口卖豆腐的老赵头正切着一板豆腐，刀刚落下去，听见动静，手一抖，豆腐切碎了。他骂了一声，撂下刀，擦擦手就往城门口跑。街上的人越聚越多。铺子关了门，摊子没人收，连巷子里晒咸菜的大娘都颠着脚......日头爬过城楼脊瓦时，北门官道上扬起的土尘才渐渐沉落下去。沈砚蹲在粮库门槛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硬壳册子，指腹蹭着粗麻纸页边缘来回摩挲，那页角已磨得发毛起卷——是去年秋收后青州调来的糙米账目，底下压着三行新添的墨字：糜子一百一十二石，荞麦九十六石，杂粮四十七石，风干牛羊肉合计三万八千斤。字迹潦草却极稳，每一划都像用刀刻进纸里。赵生第三次端来碗热汤面，蹲在他旁边，筷子尖挑起一根颤巍巍的面条：“大人，您再不吃，面坨成团了。”沈砚没抬头，只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块皱巴巴的油纸包，打开，里头是半块硬得能砸核桃的杂面饼，边沿泛着灰白霉点。他掰下一小角塞进嘴里，嚼得极慢，腮帮子绷得发紧。“这饼，”他咽下去，喉结滚了一下，“是前日南市口王婆子给的。她儿子在盐场搬卤泥，三天没领到工钱，就拿这个抵。”赵生愣住，筷子悬在半空。“我吃了。”沈砚把剩下的饼仔细折好，重新裹进油纸，“她说，沈大人不嫌弃脏，肯吃流民的干粮，她心里踏实。”赵生喉头动了动，把面碗往他手边又推了推：“那……您也尝尝这个？今早新磨的麦子，汤里卧了蛋。”沈砚终于抬眼看了他一眼。不是看面，是看他眼角下那两道青黑，看他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卤泥，看他左耳垂上被冷风割裂的小口子结了暗红痂——跟自己袖口上那一片盐霜一样厚。他伸手，从赵生腰带上解下那个磨得锃亮的铜哨子，往掌心一拍，清脆一声响。“传令。”沈砚声音不高，却像铁钉楔进冻土，“所有卸货人手，停手一刻钟。老孙头带十个人，去北门外血狼营帐，请阿茹公主帐下管粮的主事，带两名通译、三名验粮官，随我进仓查验。另，叫厨房烧三大锅热水，烫干净三十副木盆、五十把竹筷、二十条新麻布巾——别用旧的，盐池边上泡过的布，碱气重，沾不得粮食。”赵生一怔：“大人，这……是防着他们掺沙子？”沈砚低头，用指甲刮掉册子页脚一处墨渍：“不是防沙子。”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粮库深处高垒如山的麻袋堆，“是防他们太实诚。”话音未落，北门外忽起一阵骚动。不是马嘶，不是人喧，是金属碰撞声——清越、密集、有节奏，像雨点敲打青铜鼓面。沈砚倏然起身，赵生已抄起挂在墙上的短矛，箭步挡在他身前。可冲进视线的不是刀光，是一列银甲骑士。不是血狼部那种黑皮裹膝、鬃毛编辫的草原骑手，而是整整齐齐二十人，甲胄样式与铁林谷战兵如出一辙：胸甲覆鳞，肩吞兽首，腰束革带悬双钩，马鞍侧挂制式横刀。最奇的是那甲片，在冬阳下竟泛着水波似的银纹，仿佛整副铠甲是活物，正随呼吸微微起伏。为首那人翻身下马，摘盔。露出一张年轻得近乎稚气的脸，眉骨高而利，鼻梁直如尺量，下颌线绷得像拉满的弓弦。他没穿披风，只一身银甲，在寒风里站得笔直，甲片缝隙间隐约透出内衬的暗红软甲。他朝沈砚抱拳，汉话字正腔圆，无半分滞涩：“雷霆使帐下，银鳞卫左屯百户，谢珩。奉国公爷密令，护送阿茹公主入解州，并督运军械二十车、医械五车、药种三百斤、炭精粉两千斤，已随血狼部辎重同至。”沈砚瞳孔骤缩。谢珩？那个三年前在雁门关外单骑突阵、斩西梁王麾下七员裨将、被军中称为“银枪谢郎”的谢珩？他只在秦明德密函里见过这名字，附注一行小楷：雷霆使亲授银鳞卫虎符，可代行节制晋南诸军之权，见符如见使。沈砚没接话，目光越过谢珩肩头，落在他身后那二十匹银甲战马鞍鞯下——果然各缀一枚乌金狼头徽，狼目嵌赤铜，狰狞逼真。谢珩却似早知他所想，解下腰间一块巴掌大乌木牌，翻转递来。牌背阴刻三道闪电，正面是两道交错狼牙，中间压着一枚朱砂印，印文篆体，却非汉字，而是狼戎古篆：【雷霆·居次】。沈砚指尖一顿。这不是国公爷的印。是阿茹公主的私印。以雷霆使封号为凭，以血狼部图腾为契，盖在这枚乌木牌上——意味着谢珩此来，非仅代国公传令，更是阿茹公主亲手所遣，且与国公爷意志并行不悖。“谢百户。”沈砚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你既奉国公密令，可知解州眼下最缺何物？”谢珩眸光一闪，竟未答粮，未答械，只沉声道：“缺人。”沈砚心头一震。“缺会修渠的水工，缺懂盐池卤脉的老匠，缺识字算账的账房，更缺……”谢珩目光扫过沈砚糊满盐泥的靴子，扫过赵生冻裂的耳朵，扫过粮库门口几个蜷在麻袋堆后打盹的流民汉子，“缺能让这城里人，夜里睡得踏实、灶膛里烧得旺、孩子背上书包的人。”沈砚喉结上下滑动，没说话。谢珩却忽然侧身，朝北门外扬声喝道：“传令！银鳞卫左屯，卸甲！”二十名银甲骑士齐刷刷解甲。卸下的不是铁片，而是一块块巴掌大薄铁板，板面刻着细密沟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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