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嫂子本来还满脸带笑。听见半截自家汉子的名字，没哭没喊，膝盖先软下去，人便顺着旁边人的袖口往地上出溜。几个相熟的妇人搭把手，连拽带拖把她架到土台阶上。没人出声劝。劝什么？讲你家男人死得光荣？讲国公爷会记着他？这种当口说这种话，有什么用？几位老妇围上去，有伸手顺背的，有掏出粗布帕子塞进她手里的，只在一旁陪着落几滴眼泪。升斗小民，活着图什么？不就图个家庭安稳。锅里有热汤，炕头有男人，半大孩子......沈砚怔了怔，没接话。风从北面来，卷着干涩的土腥气，刮过城门洞子，吹得他袖口上那层未干的卤泥簌簌掉渣。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衣服——粗麻外袍被盐泥浸得发硬，裤脚还沾着昨儿清池时甩上的灰白泥点，鞋帮子裂了口，露出底下磨秃的草鞋底。他抬手抹了把额角，指腹蹭过一道干结的泥痕，又顺势掸了掸肩头浮灰，动作不急不缓，像在整理一件寻常不过的旧衣裳。可心里却沉得厉害。两万人的骑兵队伍，不是来巡边，不是来换防，是来送粮？解州自去岁大旱以来，官仓早已见底，民仓十室九空，连城中几家大盐商的私廪都早被西梁王的征粮队扫过三遍。上月户部批下的“赈济专款”倒是到了，可银子刚进解州府库，就被西梁王府派来的监军带着羯族卫士当场封了箱，说是要“统筹调度，以备冬防”。调度到哪儿去了？没人敢问。只听说汾州、绛州几处军屯营里新添了三百辆双辕大车，日日往西梁王驻地运东西，拉的是什么，押车的兵卒不说，守营的汉人吏员也不问。如今，血狼部来了，两万骑，黑压压铺满官道，旗杆上银狼龇牙咧嘴，马蹄踏得地皮发颤，竟然是来送粮的？沈砚眯起眼，目光越过那骑兵肩头，落在远处缓缓推进的辎重车队上。几百辆大车，车轮深陷进黄土里，车轴吱呀作响，车板上盖着厚油布，边角被风掀开一条缝，隐约露出底下堆叠整齐的褐色麻袋。麻袋鼓胀，分量沉实，不像装着草料，更不似空车虚行。他忽然想起南宫先生上月写来的一封密信，信纸背面用朱砂点了三点，是国公爷亲定的急递暗记。信中只提了一件事：血狼部新垦草原东麓三万顷荒地，秋收得粟米十七万石，青稞八万斛，另收干肉、乳饼、酥油若干，皆已入库。末尾一句，墨迹略浓：“阿茹居次言，解州盐田复产，非一日之功，亦非一人之力。若缺粮，便送。”当时沈砚读罢，只当是客气话。谁家藩镇会把自家军粮往外送？更何况是远在朔方的血狼部。可眼前这景象，不是客气，是实实在在的粮。他喉结动了动，开口时声音有些哑：“公主……人在何处？”那骑兵一扬下巴，指向中军：“正往城门来。”话音未落，马蹄声骤然一变。不再是整齐划一的踏踏声，而是清越短促的“哒、哒、哒”，节奏分明，如击节而鸣。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自阵中穿出，四蹄踏雪，鬃毛在晨光里泛着银光，鞍鞯俱是银线缠就，鞍后垂着一条纯白狐尾，随风轻扬。马背上端坐一人，身形挺拔如松，未着甲胄，只披一件玄色狼裘，领口翻出雪白绒毛，衬得下颌线条凌厉分明。她头上未戴冠，只用一根乌木簪挽住长发，余发垂至腰际，发尾微卷，被风吹得轻轻拂过肩头。最醒目的是那双眼。不是草原女子惯有的琥珀色，也不是汉人常见的黑褐，而是一种极淡的灰，像是冻湖上初凝的薄冰，清亮、冷冽，毫无遮掩地望过来时，沈砚竟觉胸口微微一滞。她勒马于城门五步之外，马未停稳，人已翻身而下，落地无声，靴底踩在夯土路上，只陷进半寸。随即抬步上前，步履沉稳，裙裾未乱，狼裘下摆扫过地面，带起一缕微尘。赵生在旁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退了半步，手按在腰间刀柄上——不是防备，是本能。沈砚却没动。他只是看着她走近，看着她停在自己面前，看着她抬起右手，掌心向上，摊开。掌心躺着一枚铜牌，巴掌大小，边缘铸成狼首形状，口中衔着一枚铜铃。铃舌是活的，随着她手腕微倾，发出极轻一声“叮”。“血狼部勘合令。”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点奇异的韵律，像马头琴拨动第一根弦，“凡持此令者，所经之地，无论军屯、盐场、驿所、仓廪，皆可调粮、取水、宿营、修械。无需通关文牒，不须地方印信。”沈砚没伸手去接。他盯着那枚铜牌，看了足足三息。然后他忽地笑了，一笑之后，拱手深深一揖：“沈砚有礼。谢公主厚意，亦谢国公爷挂怀。”阿茹公主没回礼，只将铜牌收回袖中，目光扫过他身上那件泥衣，又掠过他身后破败歪斜的北门城墙，最后停在他脸上：“沈大人，你这身衣服，比津源县衙前的石狮子还脏。”沈砚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爽利，惊起墙头几只寒鸦。赵生张着嘴，呆立当场。他从未见沈砚笑得这般敞亮过，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似久旱逢甘霖，连眼角都舒展开来。阿茹公主也弯了弯嘴角，虽只一瞬，却让赵生看得心口一跳——那笑容不带温度，却像雪原初阳，刺眼得让人不敢直视。“城中可有粮仓？”她问。“有。但空了。”沈砚答得干脆，“官仓七座，去年秋后即空；民仓二十三处，今春已尽；盐商私廪，上月被西梁王监军查封三处，余者皆称‘颗粒无存’。”阿茹公主点点头，仿佛早知如此：“那就先开军仓。”“军仓？”赵生脱口而出，又赶紧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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