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2章,望断云山(2/2)
南下,沿途留记,不是求救,是报平安。林川不是劫驾,是护驾。他烧仓,也不是为了乱,是为了逼您——逼您不得不亲赴黑水部,不得不把镇北军精锐尽数调离太州,不得不……在那个地方,跟小皇帝当面‘对质’。”赵承业缓缓转过身。他盯着赵景渊看了很久,久到赵景渊额角沁出一层细汗。然后他忽然笑了。不是冷笑,不是怒极反笑,而是真正松了口气的笑,像一座压了二十年的冰山,终于裂开第一道缝。“好。”他说,“很好。”他走到书案后,拉开最底层的抽屉,取出一卷油布包着的舆图。展开,是幽燕十三州全图,墨线勾勒,朱砂批注密密麻麻。他用朱笔在太州城南五十里处重重一点,圈出一片山坳。“青羊坳。”他道,“那里有座废弃的龙王庙,庙后山壁中空,早年是镇北军藏军械的秘窟。前日探子回报,林川的人在庙里烧了三天三夜的纸钱,庙门始终闭着,可香炉灰里,混着新碾的粳米粉——那是江南才有的祭法。”赵景渊瞳孔一缩。粳米……是景和帝乳母的家乡物。那老妇临终前,只喝一碗粳米粥,咽气时手里还攥着半粒米。“他就在那儿。”赵承业声音沉下去,“等我过去。”“父王要去?”赵景渊脱口而出。“不去,怎么接驾?”赵承业冷笑,“我赵承业是摄政王,不是篡位贼。小皇帝若死了,天下人骂我弑君;他若活着,我便该迎他回朝,奉诏理政——这才是正统。”赵景渊沉默片刻,忽然躬身一礼。“儿臣请命,随父王同行。”赵承业挑眉。“你?”他打量着这个从未上过战场的大儿子,“你连刀都拿不稳。”“儿臣拿不稳刀。”赵景渊直起身,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递给王管家,“去请张老先生来。就说……世子府后院那棵百年枣树,昨夜被雷劈了半截,树根底下,挖出三口樟木箱。”王管家一怔,随即会意,深深看了赵景渊一眼,转身疾步而去。赵承业却懂了。张老先生,原是户部老库使,管着太州府三十年的税册、仓禀、漕运实录。十年前因拒签一份虚报秋粮的折子,被贬为世子府花匠。赵景渊待他如师,每年中秋必亲手酿一坛桂花酒送去,十年未断。那棵枣树……是张老先生亲手栽的。树下埋的,哪是什么樟木箱?分明是三十年间所有被涂改、焚毁、替换的原始仓禀底册。每一页都按了血指印,每一册都锁着三条铁链。“你早就在等这一天。”赵承业声音低得像叹息。“儿臣只等了十年。”赵景渊望着窗外,“可有些人,等了三十年。”风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一缕惨淡的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赵承业案头那份保州呈文上。纸页边缘焦黄卷曲,像被火燎过——那是赵承业摔茶碗时,飞溅的滚水烫的。赵景渊没看那光。他低头整了整袖口,忽然道:“父王,还有一事。”“讲。”“林川不会让我们活着进青羊坳。”他声音很轻,却像铁锤砸在冰面上,“他既然能伪造户部印信,就能伪造王爷的虎符调令。今日午时,镇北军左翼副将李岱,会接到一道加盖‘镇北都督府’大印的密令,命他率三千骑兵,星夜驰援黑水部侧翼——实则,是去抄青羊坳的后路。”赵承业眼神骤冷:“李岱?他女儿上月才聘给本王的表侄。”“聘是聘了。”赵景渊唇角微扬,“可李岱的妾室,是林川胞妹的乳娘。他长子在青州书院读书,每月收的束脩银子,比镇北军都指挥使还多三倍。”赵承业没说话。他慢慢卷起舆图,指尖用力,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吧声。“传令。”他忽然开口,声音斩钉截铁,“即刻召李岱入府。就说……本王要检阅他麾下新练的‘玄甲骑’。”赵景渊垂眸应是。可就在他转身欲出书房门时,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甲胄铿锵。紧接着,一名亲兵跌跌撞撞扑进门,单膝跪地,额头抵着冰冷地砖,声音嘶哑:“禀王爷!邯州急报!黑水部……黑水部叛了!”赵承业身形一晃。赵景渊脚步顿住,却没回头。亲兵喘着粗气,语无伦次:“昨夜子时,黑水部三千铁骑突袭邯州粮道,劫走三十七车军粮……带队的……带队的竟是……”他喉结滚动,艰难吐出几个字:“是……是小皇帝。”赵承业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可赵景渊却轻轻笑了。那笑声极轻,像一片羽毛落地。他终于回头,目光扫过亲兵煞白的脸,扫过赵承业僵直的脊背,最后落在案头那方未干的朱砂印泥上。“父王。”他缓声道,“现在,您信了吗?”信什么?信小皇帝没死。信林川不是乱臣。信这场棋,从景和帝被抱进宫那天起,就早已落子。窗外,最后一片枯叶飘落。风又起了。这一次,带着霜刃般的寒意,刮过太州城每一条街巷,刮过每一道紧闭的门缝,刮过每一张惶然的脸。有人听见,巷子深处,一声锣响。不是晨钟,不是暮鼓。是卖豆腐的老孙家,那口祖传的铜锣。没人知道谁敲的。可那声音一响,整条街的门,竟陆陆续续,开了一扇,又一扇。门后,没有哭声。只有一双双眼睛,静静望着南边。望着青羊坳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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