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景渊没答，反而问：“父王，黑水部那边，谈得如何了？”赵承业眼神一凛：“卢广业亲去的，昨日刚递回密报——黑水左贤王答应借兵两万，但要三万石精粮、五千匹战马、三百副明光铠，另加太州以北三百里草场十年放牧权。”“他要的不是粮，是根基。”赵景渊冷笑，“有了草场，黑水部就能从游牧转为半耕半牧，有了明光铠，就能打正规战，有了战马和粮食，就能裹挟小部族，自立为国。卢广业答应了？”“他不敢不答应。”赵承业闭目，“眼下，能喘口气的地方，只有黑水部。”“那就别喘了。”赵景渊忽然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扇支摘窗。秋阳斜照进来，落在他半边侧脸上，镀出一道冷硬的金边。“父王，您把给黑水部的三万石粮，改成三万石‘青州糙米’。”赵承业睁眼：“青州糙米？那不是喂马的？”“对，就是喂马的。”赵景渊转身，直视父亲，“但掺了三成新碾的粳米，再混进半成炒熟的豆粉，蒸熟晾干后装袋，远看色泽油亮，近闻稻香浓郁，煮开后米汤浓稠似乳——当年林川卖‘青州贡米’，用的就是这法子，一石糙米卖三石精粮的价，百姓抢着买，说是吃了强身健体，连卧床的老母都扶着墙下地了。”赵承业瞳孔骤缩：“你要造假粮？”“不假。”赵景渊摇头，“是‘真粮假相’。它确实能吃，饱腹，不坏肚子，只是没那么养人。可现在，百姓要的不是养人，是活命。三万石糙米运到各州仓，分十日放出，每日三千石，限领不限购，持铜牌者可购五斗——铜牌由王府工坊连夜铸制，每块刻‘太州赈’三字，背面编号，专人发放，一人一牌，领完即销。”“铜牌？”赵承业皱眉，“哪来的人手？”“不必太多人。”赵景渊早算好了，“第一日放粮，只在太州城内设三处仓门，派三百名镇北军老兵维持秩序，不许打骂，只准查验户帖与铜牌。第二日，增开邯州两处、沧州一处，第三日再扩——但每处只开半日，余下半日‘检修仓廪’。百姓见粮真有，又限量，反而更信，更挤，更不敢闹事。”赵承业手指慢慢松开：“……然后呢？”“然后，”赵景渊踱回案前，拿起那份沧州呈文，指尖在“粮商逐利”四字上重重一划，“您下一道王令，通缉‘哄抬粮价、勾结外商、盗卖官粮’的沧州市舶司通判李茂才——此人确有其人，确与南商往来密切，确在三个月前私自减免过三家粮栈的市舶税。抄他家，搜他账，把他藏在夹墙里的二十万两银票全贴榜公布，再把那三家粮栈的掌柜抓来，在仓门口当众审讯。”“您不杀他们。”赵景渊看着父亲眼睛，“您当众宣布：念其认罪态度良好，罚没全部家产，充作平粜基金；另责成三人即日起，赴各州府粮仓协助粜粮，戴罪立功。百姓亲眼见银子进了仓，见粮从‘奸商’手里流出来，见王爷雷厉风行——谣言，就断了一条腿。”赵承业喉结滚动了一下。赵景渊再进一步：“最后，您亲自去趟西营校场。”“西营？”“对。镇北军三营，西营最穷，老兵最多，欠饷最久。”赵景渊声音沉下去，“您带上五百石糙米，五十匹战马，三十副明光铠——都是真货。当着所有西营将士的面，把米倒入军灶，把马牵进马厩，把铠甲披在三个缺胳膊少腿的老校尉身上。然后告诉他们：‘本王不欠你们粮，不欠你们饷，不欠你们命。你们的命，是本王的刀，本王的盾，本王的脊梁骨。今日之粮，明日之甲，后日之马，只送给活着回来的人。’”书房彻底安静了。窗外，一只灰雀落在梧桐枝上，歪头看了眼窗内，振翅飞走。赵承业久久不语，只盯着赵景渊。二十年来，他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长子——不是看他穿得是否齐整，诗写得是否工整，酒量是否够豪，而是看他眼底有没有光，肩头能不能扛，心里有没有火。火是有的。不是少年时烧书泄愤的莽火，也不是失意时醉酒砸琴的怨火，是炉膛深处将熄未熄、将燃未燃的炭火，压着灰，含着热，等风来，就燎原。“你什么时候……想清楚的？”赵承业问。赵景渊微微一笑，没回答，只从怀中取出一本薄册，封皮是素绢，边角已磨出毛边。他双手捧着，放在赵承业面前。赵承业翻开第一页。没有字，只有一张泛黄的地图。太州、邯州、沧州、保州四地之间，用朱砂画着密密麻麻的线，线头标注着“青州船埠”“齐州陆驿”“聊州驼道”“江南漕口”——每一条线，都指向同一个名字：林川。再往后翻，是人名。“沧州钱记粮栈掌柜，曾受林川资助，其弟现为青州水师营千户。”“保州刘氏布庄东家，三年前因亏空欲投河，被林川救下，今为其在北地采买棉布十万匹。”“邯州韩氏镖局总镖头，半年前押送一批‘药材’至青州，箱中实为镇北军旧式弩机图纸。”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墨迹新鲜，力透纸背：【林川不图粮，图势。势成，则河北归心；势败，则赵氏倾覆。】赵承业合上册子，手指抚过素绢封面，良久，长长吐出一口气。那口气散在空气里，像一道迟来的赦令。“去吧。”他挥了挥手，声音沙哑却清晰，“西营校场，本王……跟你一起去。”赵景渊躬身，退至门边，忽又停步。“父王。”他没回头，只轻声道，“儿臣斗胆，请您准许一件事。”“说。”“让儿臣，掌管王府新设的‘平粜司’。”赵承业一怔。平粜司？这名字还没定下来，连印章都未雕。他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