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林谷的商队，姗姗来迟。车队从东边官道上过来的时候，灵州城头的哨兵远远就瞅见了。旗号是铁林谷的，斧头旗子被风扯得猎猎响，后头跟着四十多辆大车，满满当当，用油布盖着，也不知道拉了多少好东西。“商队到了！铁林谷的商队到了！”哨兵敲了三声铜锣，消息沿着城墙一路传下去。不到半炷香，城门口就挤了一圈人。二狗没去凑热闹。他在官邸里头翻账本，听见亲兵传来消息，就让周虎去盯着卸货。可周虎去了没一刻钟就跑回......吕掌柜攥着那张薄纸，手指关节泛白，像捏着一块烧红的炭。他盯着“不该操心”四个字看了足足半盏茶工夫，喉结上下滚了滚，把后槽牙咬得生疼。他不是没听过风声。前些日子，沧州盐运司新来了个副使，姓程，三十出头，穿一身半旧不新的青绸直裰，说话慢条斯理，见人先笑三分，可那笑没进眼里。此人上任头三日，没查账、没调档、没审吏，只带着两个书办，在城西码头转了三圈，又去东市粮行坐了半日，最后在南门老槐树下买了半斤糖炒栗子，剥着吃了。没人知道他图什么。吕掌柜当时还当是个来镀金的闲官，哪想到这人一张嘴，就把沧州盐政的脊梁骨给卸了。他不敢再写信。夜里点灯熬油，把历年进出货单、引票存根、灶户报册全翻出来，一卷卷摊在八仙桌上，用朱砂笔一道道勾划。勾到第九卷时，手抖了——三年前七月，有三船官盐从长芦盐场启运，报的是“途中遇风沉没”，抚恤银子发得爽快，连带灶户都多补了半年口粮。可就在同一月，沧州北关外的破庙里，有人拿盐换过十担高粱。他记得清清楚楚。那会儿他刚升掌柜，替前任收尾，亲自验过庙里剩的盐包，细白如雪，火硝味淡得几乎闻不出来。火硝味淡，说明熬制火候足；细白如雪，说明提纯透了。那是官盐的成色。可官盐怎么会在破庙里？怎么会被拿去换高粱？吕掌柜吹灭油灯，坐在漆黑里，听窗外更鼓敲过三声。他忽然想起，三年前那场“风”，是七月初九。而七月初十，程副使的父亲——时任户部郎中的程砚之，恰好因“疏于稽核盐引”被贬出京，发配岭南。灯没点，心却亮了。他不是被贬，是被送出去的。送出去避祸，也送出去……接应。吕掌柜猛地吸了口气，胸口闷得发慌。他扶着桌沿站起来，腿软得打晃，踉跄几步扑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月光惨白，照见院中两株枯死的海棠。枝干虬结，影子爬在墙上，像几道凝固的血痕。他闭上眼，听见自己心跳撞着耳膜，咚、咚、咚。不是怕。是怕明白了之后，更怕。第二日天没亮，吕掌柜就去了盐运司衙门。程副使不在，说是去盐场巡查。吕掌柜便在仪门外等，站了整整一个时辰，鞋底被秋晨的潮气浸得发凉，膝盖僵硬如石。直到日头爬上屋檐，才见程副使骑着匹枣红马缓缓而来，身后跟着四名随从，个个腰杆笔直，靴子锃亮，连马鞍上的铜扣都擦得能照见人影。吕掌柜迎上去，躬身作揖：“程大人，小人有要事禀报。”程副使翻身下马，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抬眼打量他一眼，声音平得像口枯井：“吕掌柜？”“正是。”“说。”“官盐滞销，私盐泛滥，怕是有大隐患……”程副使笑了。不是冷笑，也不是讥笑，就是寻常人听了个笑话该有的笑，嘴角往上一牵，眼尾微微皱起，像春水漾开一圈涟漪。“吕掌柜，”他缓声道，“你卖盐，我管盐。你管好你铺子里的秤砣，我管好我印盒里的印泥。其余的事，不该你知道，也不该你问。”吕掌柜嘴唇动了动，想说“可这是朝廷的盐法”，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程副使已转身往里走，袍角掠过门槛时，顿了一瞬。“对了，”他没回头，“你铺子东边第三家，那个卖杂货的婆子，昨儿夜里被巡夜的差役撞见，私贩官盐，当场拿下。按律，杖八十，流三千里。”吕掌柜浑身一凛，汗毛倒竖。“她……她招了？”“招什么？”程副使终于侧过脸，目光沉静如古井，“她不识字，不会写供词，只说盐是儿子从外地捎来的。儿子在哪儿？她说不清。盐从哪儿来？她不知道。问她是不是自己煮的？她说‘俺只会腌萝卜’。”他顿了顿，笑意淡了些：“吕掌柜，你若真想知道盐从哪儿来，不如去问问沧州府衙后巷那口废井。井沿上，有三道新凿的刻痕。每道，深半寸。”说完，他迈步进院，青袍背影消失在垂花门后。吕掌柜站在原地，像被钉在青砖地上。废井？刻痕？他当然知道那口井。就在府衙后巷最窄处，井口早被石板封死，上面堆着两筐烂菜叶，臭气熏天。没人去，也没人管。他路过那儿不下百次，从没低头看过一眼。可现在，他突然记起来——上个月初，他押运一批盐引去府衙盖印，正巧碰上几个衙役抬着一口破棺材出来，棺材板缝隙里，漏出半截麻绳。绳结打得极怪，三绕一扣，扣眼朝上。跟程副使说的刻痕，一模一样。他转身就走，脚步虚浮，穿过两条街才敢扶墙喘气。拐进一家茶棚，要了碗粗茶，手抖得碗沿磕着牙齿，叮叮作响。邻桌两个汉子正在闲聊。“听说没？北边闹蝗了。”“早知道了！冀州那边，麦子刚抽穗，蝗虫就跟云似的压下来，一落地，啃得比剃头还干净。”“啧，这年头，人吃土，土吃人，谁也别笑话谁。”“可不是嘛。前日我表舅从定州过来，说那边粮价翻了三倍，米缸底下扫出来的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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