叩的大礼。礼毕，他起身，亲手将那枚知府大印按进朱砂盒，用力一摁，再抬起时，印面鲜红如血。他抓起黄绫，将印郑重裹好，又取火漆，熔化，滴在绫结之上。然后，他走出正堂，站在阶前，面对满衙差役、书吏、门子、轿夫，朗声道：“传本官钧令：即日起，沧州府衙各房司吏，凡掌钱粮、刑名、盐务、田土者，一律卸印待查。另，着户房即刻清点本府常平仓存粮，备册呈报；刑房誊录历年讼案，凡涉田亩、盐引、赈济者，全数密封；工房绘沧州全境沟渠、堤防、道路、仓廪地图三份，一份送德州总仓，一份送户部盐铁司，一份……烧掉。”众人愕然，面面相觑。杨怀瑾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惊疑的脸，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却更沉，更稳：“还有——把本官那匹枣红马牵出来。再备一辆青帷骡车，不挂官牌，不打仪仗。我要出城，去槐树胡同。”他顿了顿，嘴角竟浮起一丝极淡、极冷、又极松快的笑意：“去……认个新上司。”此时，沧州城外三十里，滹沱河南岸。一支车队正缓缓驶过新夯的土堤。车是牛车，共十八辆，车厢用厚杉木钉成，覆着油布，布上压着青石条，防风防雨。赶车的都是精壮汉子，短褐束腰，腿上缠着粗布绑腿，每人腰间别着一把半月形短镰——不是农具，是军械，刃口泛着幽蓝寒光。车队中间，一辆稍大的双辕马车，帘子半挑。车内坐着两人。左边是周安平，一身玄色常服，袖口磨损处露出内衬的靛青棉布，手里正翻着一本册子，眉峰微蹙，指腹不时在某行数字上摩挲。右边那人却叫人一眼难忘——身高近九尺，肩宽得几乎要撑破衣衫，面如重枣，卧蚕眉，丹凤眼，颌下一缕长须乌黑如墨，修剪得齐整如刀裁。他没穿官服，只一件灰麻直裰，可那身气势，比金殿上的蟒袍玉带更慑人。他正慢条斯理剥着一枚橘子，橘瓣晶莹，汁水饱满。“国公爷，”他开口，声音洪亮如钟，“这徐敬之，确是个人才。”周安平没抬头，只把册子翻过一页：“何以见得？”“沧州盐运司三条线，全断在他手里，可他连面都没露。吕掌柜疯了一样找人，结果发现，最早那批私盐，是他手下匠人用登州废弃盐池的老卤，掺了海州新法蒸馏的淡水，再经七次火炼、九道水洗，硬生生在七天之内，复刻出了贡盐的成色。盐引是假的，可盖的印是真的——户部盐铁司去年新铸的备用印，还没启用，就被他派人从库房‘借’了出来，盖在仿造的引票上，连印泥的配方，都跟户部印房师傅的祖传方子一模一样。”周安平终于抬眼，看着他：“你的人，查得倒细。”大汉咧嘴一笑，将一瓣橘子放进嘴里，嚼得汁水四溅：“末将不查人，只查事。徐敬之做事，从来只问三件事：这事该不该做？做了有没有用？做了之后，百姓能不能喘口气？他不贪功，不争权，不攀附，连您给他的‘督办’头衔，都嫌太重，非要改成‘垦政协理’。昨儿夜里，他把我拉到验盐处后院，指着地上一堆废盐渣问我：‘霍将军，您说，这些渣子，还能不能熬出盐来？’”周安平合上册子，望向车窗外。远处，滹沱河水浊浪翻涌，岸边新栽的柳树嫩芽初绽，在风里轻轻摇曳。“你怎么答的？”他问。霍去病——这名字在军中早已无人敢提，可此刻，就在这辆青帷马车里，他坦然应道：“我说：‘渣子熬不出盐，但能肥田。’”周安平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声不大，却震得车厢顶棚的灰尘簌簌落下。“好一个‘渣子熬不出盐，但能肥田’。”他低声道，“去病啊，你说，咱这河北的土，埋了多少年的渣子？”霍去病将最后一瓣橘子吃完，随手把橘皮抛出窗外。橘皮在风里打着旋，落进浑浊的河水，瞬间被浪头吞没。“埋得太深。”他说，“深得连蚯蚓都不肯钻。”“那就犁。”周安平的声音平静无波，“犁深些，把底下那些陈年烂泥、朽根死藤，全都翻上来，见见天日。”他掀开车帘，朝外扬声道：“传令——车队加速，半个时辰后，抵达沧州南门。告诉徐敬之，就说……”他顿了顿，目光掠过远处炊烟袅袅的村落，掠过新修的堤坝，掠过田埂上弯腰挥锄的农人脊背，最后落在滹沱河奔涌不息的浊浪之上。“就说，”他一字一顿，声如金铁交击，“国公爷到了。”车外，蹄声骤急。风卷起车帘，猎猎作响。十八辆牛车，如十八柄出鞘的朴刀，劈开河北大地的晨雾，向着沧州城，滚滚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