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连李睿,也终于抬眼,多看了这老头一眼。
他知道,孔明礼这番话,是说给他听的,也是在撇清自己的关系。
果然,孔明礼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恳求,老眼中甚至泛起了一丝浑浊的泪光。
“但……陛下,他们终究是年轻,意气用事,血气方刚,恐是受了小人蒙蔽利用。若因此便大开杀戒,恐寒了天下读书人的心,让亲者痛,仇者快啊!”
“依老臣愚见,不如……就按我大夏律法,将为首者,各打二十大板,以儆效尤,您看如何?”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不少官员瞬间反应过来,看向孔明礼的眼神充满了惊叹。
这老狐狸!
他先是把学生们骂得一文不值,让陛下出了气,然后再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用“国法”和“天下人心”来堵陛下的嘴!
二十大板,听着吓人,但对这些细皮嫩肉的士子来说,顶多就是一顿皮肉之苦,养个十天半月就好了,总比掉脑袋、下大狱强!
这哪里是惩罚,这分明是在救人!
好一招以退为进!
李睿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他当然看穿了孔明礼的意图。
杀?
他确实想杀。
但转念一想,这帮人虽然蠢,但确实还有几分热血。
用好了,也是一把好使的刀。
一把专门用来对付那些老油条,那些旧势力的刀。
李睿的目光,在孔明礼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上停留了片刻,缓缓开口。
声音不大,却像寒冬的冰凌,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让殿内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分。
“不急。”
“初夏的太阳,毒得很。”
“就让他们在外面跪着吧。”
“年轻人,锐气太盛,容易折断。先晾一晾,晒一晒,磨一磨他们的性子。”
“等他们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起来。”
说完,他便不再看僵在原地的孔明礼,仿佛这件事已经翻篇了。
“开始朝会吧。”
孔明礼愣在原地,张了张嘴,那句“陛下圣明”卡在喉咙里,最终还是化作一声无人听见的叹息,默默退回了队列。
他知道,自己已经尽力了。
那帮学生的死活,就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了。
接下来的朝会,气氛依旧诡异。
李睿像是没事人一样,开始处理政务。
“于首辅,昭阳城工程进度如何了?水泥的产量能不能跟上?”
“户部,各地赈灾的粮食和银两,都发放到位了没有?朕不希望听到有任何官吏中饱私囊的消息。”
首辅于谦一一出列,沉稳地汇报着,只是额角也渗出了一丝细汗。
李睿听着,时不时点点头,将大部分事情都交由内阁去处理,展现出了对这位首辅的绝对信任。
他只听,只问,却绝口不提改革科举之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殿外的太阳,从东边的天空,慢悠悠地爬到了头顶正中。
殿内的官员们,站得腿脚发麻,汗水湿透了朝服,却没一个人敢动弹。
终于,冗长的朝会接近了尾声。
事情都处理得差不多了,眼看就要到正午。
李睿轻咳了一下。
总管太监王德全连忙端上一杯温好的茶水。
李睿接过茶盏,用杯盖撇了撇浮沫,吹了口气,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随口问道:“东华门外那帮学生,还在跪着?”
王德全哈着腰,连忙回话:“回陛下,还跪着呢!一个个跟犟驴似的,动都没动一下。”
“嗯。”
李睿点了点头,将茶盏放下。
这个时辰,烈日最毒,人的体力与意志都濒临崩溃的边缘。
过早,则锐气未消,心存侥幸;过晚,则锐气尽丧,只剩怨恨。
唯有此刻,在他们即将崩溃却又强撑着一口气的瞬间,给予他们一点“希望”,才能将这柄刀的雏形,打磨得恰到好处。
“差不多了。”
“传朕的口谕,让那几个领头的,过来见朕。”
“奴婢遵旨!”
王德全连忙应下,对着殿外候着的一个小太监使了个眼色。
那小太监得了令,不敢耽搁,一路小跑着就往东华门去了。
宫墙之外,烈日当空。
青石板路被烤得滚烫,热浪蒸腾,连空气都因为高温而扭曲起来,远处的宫殿轮廓都显得有些虚幻。
膝盖下的石板,仿佛是烧红的烙铁,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
数百名白衣士子,就这么直挺挺地跪在毒日头底下,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