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役押着犯人走出大堂时,马文才忽然抬头望向天空——细雨落在他后颈的伤口上,锈水混着雨水往下流,在胸口画出个扭曲的“孝”字。他终于明白,父亲刻在棺木上的“冤子”,不是诅咒,是最后的劝诫:当“孝”字沾了血,当“义”字喂了毒,就算办再风光的喜丧,也不过是给良心,办了场永无宁日的丧。
老王吧嗒着烟袋,烟锅子敲着棺板上的血字:“瞧瞧,这喜丧办得再风光,也抵不过死人在棺里写‘冤’。他们以为用风光遮丑,却不知道,丑事沾了血,只会在雨里,显露出最脏的模样。”
窗外,暮色四合。提刑司的白幡在雨中翻飞,像极了马老爷子出殡那日的场景——只是那时的幡上写着“福”,此刻的幡上,全是未亡人滴下的泪,和死人刻在棺木上的,永远洗不净的,“冤”。
当铁门在身后锁上时,马文才忽然听见远处乱葬岗传来鸦鸣——那是父亲最讨厌的声音,说“鸦鸣过岗,必有冤魂”。可如今他终于懂了,这世上最冤的魂,从来不是乱葬岗的试药人,是被他亲手钉进棺材的父亲,和被他亲手灌下毒散的母亲,他们的魂,此刻怕是正站在白幡下,看着他后颈的伤口,和棺板上的血字,轻轻说一句:“孩子,你走的路,歪了。”
而堂前的雨还在落,混着锈水、泥水、血水,在青石板上冲出一道细流——那不是水,是天理的泪,为所有被风光掩盖的冤,为所有被“喜丧”埋掉的义,轻轻流一次,让这世间知道:有些罪,就算用喜丧的幡盖着,也会在某个落雨的黄昏,跟着锈水一起,从伤口里渗出来,告诉所有人,什么是真正的,万劫不复。
终章:沉冤得雪
申时初刻的应天府被金辉浸透,青石板路泛着温润的光,却掩不住衙门口聚集的百姓眼底的火。马文才的靛青长袍已被撕得破烂,后颈的伤口还在渗着锈水,与王典史官服上斑驳的泥渍混在一起,在囚车木栏上画出暗红的线——像条从乱葬岗延伸至此的血路,终于在百姓的怒骂声里,走到了尽头。
“看!张巡检的腰牌!”不知谁喊了一声,人群忽然静下来。衙门口的獬豸青铜柱上,半块缺角的腰牌正迎着光晃荡——青铜表面的凹痕里,嵌着试药人骸骨上的银线、陈典簿账本的残页,还有老王烟袋锅子蹭上的旱烟油,缺角处凝着的暗红斑点,是张小帅追查时蹭破的血痂。
“那不是权柄,”老药铺的李掌柜摸着胡子叹气,“是张巡检拿命攒的冤魂帖啊。”他忽然举起手里的《活人药经》——正是马老爷子临终前未烧完的那本,扉页“入药先问心”五字被血渍晕染,却比任何官印都烫人,“当年马员外不让儿子碰人血毒丹,如今他儿子却拿他的血祭了权柄......”
囚车驶过獬豸柱时,马文才忽然抬头,盯着腰牌缺角处的血痂——那是三日前他扯断张小帅腰带时留下的,此刻在光里泛着结痂的光泽,像极了父亲棺木上未干的血字。王典史的头却始终低垂,官帽上的红缨早已掉落,露出头顶的白发——比半月前查案时白了大半,像极了乱葬岗上被霜打枯的芦苇。
“开刑——”应天府尹的朱笔重重落在行刑牌上,惊得獬豸柱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马文才忽然笑起来,笑声里带着破锣般的沙哑:“爹,您刻的‘冤子’,儿子懂了......可懂了又如何?这腰牌的缺角,能补上乱葬岗的坑么?”
话未说完,人群里忽然冲出个老妇,抱着半块红帕子扑向囚车——是陈典簿的妻子,帕角的银线断口在风里晃荡,像极了她女儿死前攥着的那半块。“张巡检!”她忽然转向獬豸柱,对着腰牌缺角跪下,“我家闺女的骸骨,可是用这腰牌的铜角量过?”
张小帅不知何时已站在柱旁,指尖擦过腰牌缺角的血痂:“陈嫂,您闺女帕子上的银线,如今嵌在这铜角的纹路里——往后每年忌日,这獬豸柱的影子,会替咱们给她上香。”他忽然展开怀里的卷宗,首页贴着的,是从乱葬岗捡回的十二枚银钉,钉头的锈迹在阳光下闪着微光,像十二颗终于合上的眼。
王典史忽然剧烈咳嗽,咳出的血沫溅在囚车木栏上,混着他袖间掉落的齿轮纹绣线:“先帝的‘齿轮计划’......本该是......”
“本该是护民的盾,却成了你们害民的刀。”张小帅打断他的话,指尖敲了敲獬豸柱上的腰牌,“这缺角不是残缺,是天理留的口——让所有冤魂的血,都能顺着这儿,流进活人眼里。”他忽然望向人群里的老弱病残,那些曾被当作“试药人”的流民,此刻正攥着官府发的尸身认领帖,“马文才的‘圣颜丹’想讨好权贵,可权贵的眼,终究比不上百姓的泪亮。”
申时三刻,行刑鼓响。马文才盯着獬豸柱上的腰牌缺角,忽然想起父亲药铺的对联:“秤戥量尽人间药,良心可称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