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首的范增,一身楚地深青色鳞甲罩袍,花白须发戟张,浑浊的老眼里精光爆射,每一步落下都带着千钧力道,仿佛要将脚下那些滚动的算盘珠子碾成齑粉。
他身后二十名身着黑衣、手捧铜皮账簿的楚军账房先生,像是一支沉默的铁流,眼神冰冷如刀,精准地扫视着厅内每一处荒诞不经的“杰作”。
一进门,刺鼻的颜料气味、浓烈的狗肉汤味、以及人潮闷久后特有的浑浊气息扑面而来,混杂成令人作呕的暖风。
队列末尾一个穿着皱巴巴墨绿吏袍的清瘦老头——周昌,瞬间面色剧变,干瘪的胸膛急剧起伏。
他原本死死盯住的是展厅中央那件用无数涂满蜜糖的青黄色竹片搭建起来的扭曲“迷宫”,阳光下,竹片上“阴阳”字样的朱砂纹路在蜜糖浸泡下格外刺眼、粘腻。
一股无法遏制的恶心感如毒蛇猛噬上喉头。
周昌猛地弯腰,干呕不止,整个身体痉挛般佝偻起来。他那双算盘经的手不受控制地捂向嘴巴,却挡不住污秽之物冲破封锁。
“噗……”
他慌忙想扭开脸避开那诡异的蜜糖迷宫,然而迷宫的角落,一大群蚂蚁正贪婪地沿着黏稠糖丝爬行,在一片蜜糖凝结的角落里,黑压压的蚁群竟诡异地排列出歪歪扭扭的三个大字——“呆坏账”。
“废物!”
范增甚至没回头,一声低沉的怒斥如同淬冰的鞭子,震得几个靠近的楚军账房打了个寒颤。
他脚下丝毫不停,径直逼向展厅深处那个色彩斑斓的源头——萧何。
沾着粘稠暗绿颜料的长剑“噌”地再次出鞘,寒光乍现,剑尖如毒蛇吐信,精准无比地点在萧何的咽喉正中。
冰凉的锋刃紧紧贴上皮肤,微微凹陷下去,再进一分就要刺穿血脉。
空气冻结。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刀币“债务漩涡”上的项羽画像在无声注视着这致命一幕。吕雉的手悄然缩进了袖中。
“凭证!”
范增的声音低沉得像是濒死火山最后的咆哮,带着磨牙般的碎响,
“所有这些……糊弄鬼的凭证呢?!”
剑尖的压迫感和彻骨寒意让萧何的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滑动了一下。
然而下一刻,他那张色彩斑驳的脸庞上竟扯开一丝奇异的微笑。沾着朱砂的食指,没有指向任何卷宗、任何竹简,而是悠悠然向上抬起,指向了被烟火熏得发黑的茅草屋顶。
“凭证?”
萧何的声音竟然带着一丝玄妙的超脱,指尖遥遥指向房梁,语调舒缓悠长,
“早已不坠凡尘,尽在那九霄云外了!”
众人下意识地仰头。
那高高的、被油灯熏得泛黑的木质房梁上,成百上千片削薄的竹简被一根根细细的麻绳悬吊着!
竹片上墨迹淋漓,数字与字迹密密麻麻铺开,如同倒悬的云海。
棚顶悬着的巨大蒲扇正被两个壮汉吃力地拉动粗绳,木轴发出“吱呀呀”的呻吟,巨大的风猛烈扫过悬吊的“云海”。
刹那间,那片竹简云层哗然翻动、摇曳、碰撞!
清脆的“噼啪”声不绝于耳,像无数小手在激烈鼓掌。
竹片飞速翻腾,字迹和数字疾速流动变幻,墨色深浅交织,看得人头晕目眩,根本休想看清上面究竟记录着什么。
“云……云中账本?”
一个楚军老账房失魂般喃喃自语,布满褶皱的眼角疯狂抽搐着。
就在这时,“哗啦”一声轻响。
一片薄如柳叶的小竹简被狂风掀翻束缚,从翻腾的“云海”中打着旋儿飘落下来。
不偏不倚,正好掉在刚刚直起腰,还捂着自己咽喉干咳不已的周昌面前。
周昌下意识地伸手去接那片飞落的竹片。
一只粗糙宽厚如熊掌的黑手比他更快!
樊哙庞大的身影旋风般卷过,蒲扇般的手掌一把攫住那片飘落的竹简,揉纸团一样“嘎巴”一声捏在掌心里,随即另一只油乎乎的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腰间脏污的围裙暗袋里掏出一块方方正正、灰不溜秋、似乎掺杂了谷糠的黑硬大饼,另一只手捏开周昌的下巴,就着对方错愕惊惧半张的口,硬生生把这硬饼塞了进去!
“老倌!尝尝!俺们大汉独门的——‘呆坏账·回魂饼’!”樊哙咧着嘴,露出一口黄牙,“嘎嘣脆!管保给你个大惊喜!”
周昌被这突如其来的塞噎弄得眼珠暴凸,喉间发出“嗬嗬”的声音,双手本能地想抠出那块几乎卡死气管的硬物。
就在这剧痛窒息、魂飞魄散的当口,“嘎嘣”一声,那块坚硬无比的“回魂饼”竟然真的在他牙齿间爆裂开来!
然而崩裂的并非麦香,饼腹夹层赫然是一块柔韧的白色绢布,上面两个浓墨大字带着一股浓烈的嘲讽扑面而进:
——嘴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