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步云一一作答，不回避，不掩饰，该承认的问题承认，该解释的解释。

    谈话快结束的时候，方组长忽然问了一个让胡步云始料未及的问题：“步云同志，如果组织上让你推荐北川省委书记的人选，你会推荐谁？”

    胡步云沉默了一会儿。

    他知道这个问题不是随便问的。这应该是考察的一部分，甚至可能是最关键的一部分。

    他抬起头，看着方组长，一字一句地说：“方组长，我说实话。北川现在需要郑国涛这样的干部。他有专业能力，有国际视野，有现代治理理念。‘四个北川’要往深处走，需要他这样的人来推动。”

    方组长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目光平静。

    胡步云继续说：“如果组织上认为郑国涛同志更适合担任省委书记，我完全拥护。为了让他更方便地开展工作，也为了避免班子内耗，我愿意离开北川，服从组织安排。”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但说出口之后，反而觉得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方组长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步云同志，你的这个态度，我会如实向组织汇报。”

    谈话结束后，方组长送他到门口，握了握他的手，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步云同志，北川这几年的变化，组织上是看得到的。你不要有太多顾虑。”

    这话是什么意思，胡步云一时没想明白。

    但他让位给郑国涛的话，像长了翅膀一样，当天就传遍了省委大院。

    最先听到这个消息的是龚澈。

    他是在走廊里听两个工作人员小声议论时知道的，当时脸就白了，一路小跑到胡步云办公室，话都说不利索：“书、书记，外面都在传，说您主动让位给郑省长，要离开北川……”

    胡步云正在批文件，头也没抬：“传就传吧，又不是见不得人的事。”

    龚澈急了：“书记，您不能走啊！北川现在是关键时刻，您走了，这摊子谁接得住？”

    胡步云放下笔，看了他一眼：“龚澈，我跟你说个道理。这世上，没有谁离不开谁。我在北川干了这么多年，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是该让别人来试试了。”

    龚澈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消息传到郑国涛耳朵里时，他正在办公室审阅一份关于东盟合作的报告。

    秘书小心翼翼地进来，把听来的话复述了一遍。

    郑国涛手里的笔掉在了桌上。

    他愣在那里，足足有一分钟没动。

    然后他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眼睛，声音有些发抖：“他……他真的这么说的？”

    秘书点了点头。

    郑国涛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院子。阳光很好，老香樟的叶子绿得发亮。

    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

    他想起自己刚到北川时，意气风发，以为凭着专业能力和满腔抱负，一定能在这里大展拳脚。

    他想起跟胡步云的第一次见面，那个坐在主位上不怒自威的男人，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他，说“欢迎国涛同志来北川”。

    他想起两人在长乐的联合调研，在圩河的考察，在东盟签约仪式上的并肩作战。

    他也想起两人在不同场合的暗中角力，在办公室里的那次争吵，胡步云指着他的鼻子说他是“‘四个北川’目标实现的最大障碍”。

    他一直以为，胡步云是他的对手，是他仕途上最大的绊脚石。

    但现在，这个“对手”，这个“绊脚石”，主动提出要让位给他。

    郑国涛站在窗前，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他使劲眨了眨眼，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

    “备车，”他对秘书说，“我去省委。”

    秘书问：“去找胡书记？”

    “对。”

    车开出去的半路上，郑国涛忽然让司机掉头。他改变主意了。

    他不知道该跟胡步云说什么。感谢？他不需要。拒绝？那太虚伪了。接受？他做不到。

    他让司机把车停在路边，自己一个人坐了很久。

    窗外的北川，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这个他曾经觉得陌生、觉得格格不入的地方，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长在了他的骨头里。

    他拿起手机，给胡步云发了一条短信，只有六个字：“步云书记，谢谢。”

    胡步云回了一条：“为国涛省长，为北川。”

    两条短信，像两颗石子，投进了北川这潭深水，泛起一圈圈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