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号线主控刚报了个小波动,”他喘了口气,“不是大问题,但……跟五号线那天的情况有点像。”
刘好仃接过纸,看了眼时间戳:“昨晚十一点十七?焊机刚收工。”
“对。系统记了,但没报警。”
“说明它醒了,只是没喊。”刘好仃把纸折好塞进裤兜,“走,叫上老杨,开个短会。”
车间东头的操作间里,风扇转得有点吃力,吹出来的风带着铁皮味儿。老杨正蹲在桌边擦工具,听见脚步抬头:“又出啥事了?六号线不是安排好了?”
“安排是安排了,”刘好仃拉开塑料凳坐下,“但咱们得想明白——到底是给人家看个热闹,还是让人听清楚点啥。”
小陈把数据拍在桌上:“宏远那个X3,真要低价冲市,咱们这价签挂不住。”
“跟不跟价?”老杨拧上工具箱的扣,“跟,咱们赔本;不跟,客户转头就走。”
刘好仃没接话,掏出手机点开录音。那声“咚”又响了起来,低沉、稳当,像谁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一下。
“这是五号线的报警声。”他说。
“知道。”老杨点头,“咱们都听熟了。”
“可你知道宏远打算怎么吹吗?”刘好仃把销售部发来的宣传页往桌上一推,“‘全记录、零误报’,听着多干净。”
小陈翻了两眼,苦笑:“咱们连0.8秒的黑屏都记,人家敢说‘零’,说明压根不录这种边角问题。”
“那咱们是不是该学他们?”老杨问,“也写个‘系统永不卡顿’?”
刘好仃摇头:“咱不能撒谎。但咱也不用怕实话。”
他起身走到墙边那块旧白板前,拿笔刷刷画出三栏。
左栏写:“他们卖什么?”
中栏写:“我们要守什么?”
右栏写:“能改什么?”
笔尖一顿,他开始填。
“他们卖低价、卖功能多、卖‘没问题’。”他一边写一边念,“我们不卖完美,我们卖‘出过问题,但没漏过’。”
老杨看着“零误报”三个字,哼了声:“人家客户要的是安心,不是听你讲问题。”
“可安心不是靠嘴说出来的。”刘好仃转过身,“王工为啥没当场答应换系统?因为他知道,听不见的异常,比听得见的更吓人。”
小陈若有所思:“你是说……咱们得把‘有问题’变成卖点?”
“不是卖点,是真相。”刘好仃指了指中栏,“客户不怕系统有短板,怕的是出了事,系统装没看见。我们记下了那0.8秒,不是弱点,是信用。”
老杨摸了摸下巴:“可这话怎么让人信?你总不能见人就说‘我们系统黑过屏’吧?”
“那就让人亲眼看看。”刘好仃走到桌边,打开手机里的文件夹,“后天上午九点,三号线停机四十分钟。”
“三号线?”小陈愣了,“不是说六号线?”
“六号线是重点线,一停就是钱。”刘好仃摇头,“三号线排产松,正好做测试。咱们不演‘一切正常’,咱们演一次‘问题来了,我们怎么接住’。”
老杨皱眉:“可万一真卡了呢?到时候人家说,你看,他们自己都试崩了。”
“所以不是‘试’,是‘复现’。”刘好仃语气稳了,“小李负责模拟焊机启动电压波动,小陈录全程日志,老杨准备话术——‘宏远能录十秒,我们录的是第十秒前那0.8秒’。”
小陈低头翻笔记本:“那宣传材料呢?总不能就放个黑屏记录吧?”
“我刚建了三个文档。”刘好仃点开手机,“《一次0.8秒的坦白》,讲我们为啥不删这段记录;《比“零误报”多一步》,说清楚‘宣称无问题’和‘记录并解决’差在哪;还有个《声音的重量》,就放五号线那声‘咚’,配一句词:‘听得见异常,才守得住正常。’”
老杨听完,沉默几秒,忽然笑了:“你这是要把咱们的‘毛病’当勋章挂出去啊。”
“对。”刘好仃点头,“他们卖价格,我们卖真实。他们卖功能,我们卖放心。他们说‘零问题’,我们说‘问题在哪儿,我们清楚’。”
小陈抬头:“可销售那边能接得住吗?客户一上来就问‘你们贵在哪’,咱们这堆材料,他们讲得清吗?”
“那就让他们讲简单点。”刘好仃拿起笔,在右栏写下:“电源模块换国产、说明书砍到两页、售后响应缩到四小时。”
“成本压下来,话术立起来,客户沟通一对一跟上。”他顿了顿,“明天开始,把三家重点客户约一遍,不谈合同,只放录音,让他们自己听,自己看。”
老杨搓了搓手:“要真这么干,得先把三号线测试搞扎实。数据、画面、话术,一步不能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