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好仃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表情依旧平静。他顺手把手机倒扣在操作台上,屏幕朝下,那动作仿佛把所有的事情都默默地压进了心里,不再去过多关注。
中午十一点四十分,车间里正是一片忙碌的景象。调度员小林风风火火地冲进“光角”,手里挥舞着一张单子,气喘吁吁地喊道:“客户加单啦!三十七片调光板,明天下午四点前必须交货!”
小吴听到这话,抬起头,脸上露出担忧的神情:“这批次还得走双签流程,时间根本不够啊。”
小林喘着粗气,连忙解释道:“他们说可以跳过涂层检测留痕这个环节,只要检测结果就行。这样能省下半个小时,说不定还能赶上交货时间。”
刘好仃正坐在一旁翻着台账,听到这话,手突然停在半空,整个身体都僵住了。他慢慢合上本子,缓缓站起身,从工装口袋里掏出那个小本子,再次翻到“数字化台账试点”那一页,手指用力指着上面的字,语气严肃地说:“这本子可不是写给上面领导看的摆设,它是留给我们自己未来生存的一条活路啊。”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刘好仃身上,等待着他的下一步指示。
“检测环节一个都不能少,留痕步骤更不能跳过。”刘好仃迈着坚定的步伐,走到排产表前,眼神专注地扫视着表上的内容,“马上增派一名质检员,驻守在1号线,一边生产一边进行数据录入。所有数据都要实时上传到系统里,绝对不能积压单子。”
“那检测报告呢?”有人提出了疑问。
刘好仃迅速拿起电话,手指熟练地按下号码,语气平稳地说:“王工,客户加单的事我们接下了。检测环节依旧会严格进行,留痕也会一步不落地做好,不过检测报告我们会加急处理,明天中午前一定发到您邮箱,您看行不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后传来声音:“……行。你们这回,倒是越来越有模有样了。”
挂了电话,小吴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道:“真的一点都不妥协吗?”
刘好仃眼神坚定地看着前方,斩钉截铁地说:“这不是妥协不妥协的问题,这是我们坚守的底线。要是为了省一步,看起来是快了那么一点,但其实路就已经走歪了。咱们现在走的是一条能走一辈子的正道,可不能走偏了。”
下午三点,车间里热浪滚滚,机器的轰鸣声不绝于耳。老李在仓库门口拦住了正准备去其他地方检查的刘好仃,他皱着眉头,脸上满是无奈:“老刘,我得跟你说句实话——这套新流程,实在是太细致了。年轻人打字快,拍照也利索,我们这些老家伙可就惨了,光是签字都得想半天,生怕写错一个字。”
刘好仃站在原地,静静听他说完,没有立刻回应。沉默了片刻后,他转身快步回到办公室,不一会儿就拿出一本小册子,封面上醒目地写着《台账填写示例册》,扉页上还有一行红字:“57岁老刘学起”。
他轻轻翻开一页,指着上面某行内容,耐心地说:“这儿,日期格式很容易写错,我用红笔特别标出来了。还有这儿,检测值的单位一定不能漏掉,一旦漏了,整页的数据就都作废了。”
老李接过小册子,仔细地翻了翻,惊讶地发现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批注,有的地方还画着箭头、小圈,就像老师批改作业一样细致入微。
“其实我一开始也不太熟悉这些。”刘好仃笑了笑,眼神里透着一丝腼腆,“但我想明白了,咱们不怕慢,只要稳扎稳打,一步一个脚印,就一定能走得长远。”
“那……能不能教教我们这些老家伙啊?”老李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
刘好仃眼睛一亮,连忙说道:“早就想跟你们提这事儿了。下周开始,午间抽出十分钟时间,专门给大家上合规课。小吴负责讲电子录入的操作方法,我带大家演练双签流程。谁来都行,不想来的也不强迫,来了就跟着学,总会有收获的。”
老李点点头,紧紧握住刘好仃的手,语气诚恳地说:“行,那我第一个报名,给我留个名额。”
傍晚五点四十分,车间里灯火通明,机器的运转声仿佛是一首激昂的交响曲。刘好仃站在1号线的首工位,静静地看着新来的质检员小方和操作工老周并排站在检测仪前。两人全神贯注地核对完数据后,拿起笔,在台账上并排签下自己的名字。小方写字速度很快,刷刷几下就签好了;老周则写得慢一些,一笔一划,虽然速度不快,但写得格外工整。
签完字,小方顺手把台账放进透明文件夹里,又仔细地贴上条形码。接着,他用扫码枪轻轻一扫,“嘀”的一声清脆响起,屏幕上立刻跳出“上传成功”的字样。
刘好仃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等了几秒,确认数据已经同步无误后,才缓缓转身,朝着“光角”走去。
路过质检台时,他突然发现自己的保温杯正摆在台面上,盖子拧得严严实实。杯身还带着一点点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