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若雪点头,指尖抚过账册上的墨迹。
她知道,等这些字见了报,日本人的注意力就会被引到"慈善"二字上。
而真正的火,会在八月朔的夜里,从三个方向窜上天空——那是茧中蝶振翅的信号。
密室的烛火忽明忽暗,墙上蝴蝶的影子越拉越长,仿佛已经穿透了砖墙,穿透了晨雾,穿透了所有困住他们的黑暗。
顾承砚望着那影子,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
他知道,此刻在提篮桥的地牢里,陈砚生和工友们正贴着墙,听着头顶的动静。
他们的心跳,正和他的,和苏若雪的,和青鸟的,和整座上海地下管道里奔涌的暗河,一起打着同一个节拍。
破茧的时刻,就要到了。
顾承砚指尖的残页被烛火烘得发烫,他望着墙上那只即将振翅的蝶影,喉结滚动两下——这是陈砚生被捕前用血浸过的纸,此刻在火光里泛着暗褐,像凝固的茧。
他转身时,檀木匣在案几上磕出轻响,苏若雪正将最后一叠账册锁进匣中,铜锁扣上的瞬间,她抬头看他,目光里有星子落进去:"染坊的老周说,新晒的杭绸在日头下会泛金,像要烧起来。"
"烧起来才好。"顾承砚将残页塞进衣襟内袋,那里贴着他的心跳,"等三井的仓库炸了,那些说'支那商人只会跪'的日本佬,会看见真正的火。"他伸手替她理了理被晨雾打湿的鬓角,指腹触到她耳后那道淡疤——是三年前为护账册被流弹擦的,"若雪,去把'长明灯阵'的抄本给阿福,让他用黄包车送《申报》。"
苏若雪应了一声,提起绣着并蒂莲的布包往外走,发梢扫过他手背时带起一阵风,吹得烛火摇晃。
顾承砚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青砖墙后,转身从暗格里摸出个铁盒,盒底沉着半块德制怀表——这是青鸟从法租界黑市淘来的,用来卡定爆破时间。
他将表盖打开,秒针走得清脆,像地底的心跳。
此时的闸北排污渠里,青鸟正猫着腰往沉降井深处挪。
霉味混着铁锈味往鼻腔里钻,他的军靴踩过积着黑水的砖缝,裤脚很快洇出深褐的渍。
测绘仪在胸前晃荡,撞着那方顾氏玉牌叮当作响——刘把头给的暗图就卷在防水袋最里层,他方才用指节敲了敲井壁,德制红砖的回音比巡捕房档案里的图纸厚三分,"老东西倒没藏私。"
他摸出松香炸药,手指在黏土般的药体上按出三道浅痕——这是延时三刻的标记。
当炸药被塞进井壁缝隙时,炭条在砖墙上划出刺啦声,银蚕的轮廓渐渐清晰:圆滚滚的蚕身,吐着细丝往出口方向延伸,最后一笔点在蚕尾,像颗未干的血珠。
"叮——"
金属刮擦声从头顶传来。
青鸟猛地抬头,短刀已攥在掌心。
井壁渗水顺着砖缝往下淌,在他脚边积成小水洼,倒映出上方的刻痕:一只蝶,翅膀边缘带着锯齿,正落在银蚕丝尾的位置。
他的呼吸一重。
这不是他画的,也不是巡捕房的人——陈砚生被捕前说过,提篮桥地牢里有个会刻砖的老石匠。
青鸟用刀尖轻轻碰了碰蝶翼,砖粉簌簌往下掉,新鲜的划痕里泛着青,是今晚刚刻的。
"好样的。"他低笑一声,用袖子擦去脸上的水渍,将最后一包炸药塞进井壁。
此时腕表的绿针指向九点十七分,离约定的"火起"还有三十六个时辰。
顾承砚在染坊第三口缸底下摸到油布卷时,月亮刚爬上东墙。
他展开渠图,烛火下的管道走向与残页上的蝶纹严丝合缝,连青鸟画的银蚕都被用红笔圈了出来。"若雪!"他喊了一声,声音撞在染缸上荡开回音。
苏若雪从染坊后间转出来,手里捧着个银梭——梭身刻着缠枝莲,是她母亲的陪嫁。"温感密书封好了。"她将银梭递给他,梭身还带着她掌心的温度,"七个人的亲属地址,南京的接应点,都用明矾水写在桑皮纸上,遇热就显。"
顾承砚接过银梭,指腹蹭过梭尾的刻痕:"这次不是藏,是送。"
"送火种回家。"苏若雪补充道,声音轻得像落在染缸里的月光。
夜更深了。
顾承砚站在院中,仰头望星,银河像撒了把碎银。
《说岳全传》的新抄本在他怀里,他方才在扉页写的"昔日地下写密书,今朝地底走英雄"